父母轮回给她带来的冲击,本就让她虚软无力。为什么……父亲不是最混账,最爱强权吗?母亲不是最痛恨父亲吗?
申由……他理应在脸上继续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,对着她说“骨力不过如此”,再嘲笑她因为父母这可笑的轮回而哭的。
她好像搞错了很多东西……父母的本质……还有申由……他在神魔两界来去自由,荔娅居然下意识地相信他是无所不能的。
可是倘若此行如此凶险,他为什么要答应呢?他明明一向善于权衡,善于算计……不是吗?他怎么会允许自己伤成这样的?
子飞在束荷的搀扶下,艰难地坐起身,喘息着,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申由身上。
她对着束荷微微摇头,声音沙哑虚弱:“我……无妨,只是耗力过度。是他……挡住了骨力大部分的……”
申由的眼睫颤动了几下,极其费力地掀开了一条缝隙,仿佛刚从最深的地狱挣扎回来。
目光艰难地移动,最终,落在了那个紧抿着唇、绿眸死死盯着他的身影身上。
在看到荔娅的瞬间,申由那双灰暗的眸子里,竟极其微弱地、极其艰难地,亮起了一丝光。
成功了……
活着……回来见你了。
“……荔……娅……”那破碎的声音,气若游丝。
荔娅却如同被雷击中,不顾那浓重的血腥和污秽,凑近了他。
申由的目光涣散,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勉强聚焦在荔娅焦急的泪脸上。然后,他用一种近乎梦呓般的语调,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:
“我……字……叔河。”
字?叔河?
荔娅的呼吸蓦地一窒。
字!
荔娅瞬间理解了这个行为在人间礼制中的意义——这是最深沉的信任与托付。
在人间,在那个礼制森严的春秋,男子二十及冠取字,是成人的标志,也是至亲挚友方可称呼的私密尊名。她从未知晓,也从未有机会知晓。
申叔河?这个称呼陌生得让她心头莫名一颤。这代表着一种身份,一种认可。它比冰冷的“公子由”更贴近一个人的灵魂本质。他为何在此刻,以这样的状态,告诉她这个?
“叔……河……”荔娅生涩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称呼。
申由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,似乎想露出一个笑容。他失焦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恚海冰冷的宫殿,落在了那个礼法森严、处处掣肘的人间。
为魔千年,终究难忘春秋时期那惊鸿一瞥。
若在人间……就能知道她的真名“荔娅”……
若在人间……就能以“申叔河”的身份,而非“申国公子”的立场……
去认识“荔娅”,而非那个被礼法枷锁禁锢的“孟姬”……
他们之间……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?
他看着她眼中的迷茫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,断断续续地解释:
“要是死了……就……再也没有……谁知道……我的……字了……”
申由真正想说的话太多太多。
告诉她啊,告诉她你讨厌魔界,讨厌权斗,讨厌看到她和自己一样被困住。告诉她在溱水边你多想带她走,告诉她在云端上你希望那片云没有尽头。告诉她,在魔界盯着骨力,在神界与她相遇,甚至这次拼死救子飞……不仅仅是为了交易或自保。
可最终,他只是停顿了一下,积攒着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,慢慢吐出那个在心中呼唤了千年的名字:
“荔娅。”
这几个字,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。他眼帘沉重地垂下,再次陷入昏沉的黑暗,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。
恚海宫殿内一片死寂。荔娅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申叔河……她无声地在心中咀嚼着这个名字。
“他承受了……”子飞的声音在颤抖,仿佛在回忆极其恐怖的画面,“骨力的核心攻击……几乎都是为了……隔绝我和骨力的直接接触……”
束荷和伯蒲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和后怕。能让子飞都露出如此神情,骨力在魔界获得的力量,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。
荔娅想起人间时他所有意味深长的眼神、那些带着试探又隐含关怀的举动、那些被她解读为“算计”的行为……
此刻,在“叔河”的映照下,这些全都蒙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色彩——那或许是一个骄傲又身不由己的贵族公子,在森严礼制和利益算计的缝隙中,能给予一个“异类”的最大限度的关注和靠近。
她攥紧净心铃,仿佛那是连接他生命的唯一纽带。
脸上的眼泪已经分不清是为谁而流了。
为父母,为子飞,还是……“申叔河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