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一一家可以入宿的。
“睡前沐浴不是很正常么,吴伯伯,您也给我桶水呗。”
“可是。”吴掌柜困惑,“那姑娘两手空空,没见她带什么包裹,这洗完澡总得换身衣服吧,她换洗的衣服呢?”
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中年人,霍苍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他一只脚挂在木楼梯上,原本侧着说话的脸此刻全部转了回来:“吴伯伯,你们是何时送的热水桶?”
吴掌柜掐着手指头算:“我们客栈效率那是一等一的高。她说要桶水洗澡,我们半盏茶功夫就送了上去,本来晚上沐浴的人就多,热水一直烧熟着备着。”
“那她洗好了吗?”
“诶,这我没注意,她没让我们撤走水桶啊。”
“她可有从房间里出来?”
“这,我一直在大堂内,没见她出去过呀。”
“那她进了房间后没出来?”
“哦,那倒不是。她进屋前,在客栈里外都转了一圈,说是参观一下。”吴掌柜压低了声音道,“这客栈里的人都在看她,从来没见过这么美的姑娘,还是一个人。我知道她是你的人,所以好心劝她赶紧回房间去,一介女子大晚上在外抛头露面总归不太好。这姑娘,长得是美,却是一脸冷若冰霜,问我,不太好在哪?这让我怎么回答。哦对了,她还问我千秋山和光明城都在哪个方向,怎么走。”
霍苍道:“吴伯伯怎么说的?”
吴掌柜道:“这还用说嘛?下个月就修绝大会了,这一路上去光明城的人多的是,随便拉个人问问都知道。我这客栈要不是靠招待他们,哪能有这么好的生意。至于千秋山嘛,白天抬头一望,远远最高那座黑压压的山不就是了。我还问她打听这个干嘛,千秋山是埋列祖列宗的地方,全是坟墓。她说反正等着也是等着,随口一问而已。总之问好这个,水也烧好了,她就进屋去了。”
霍苍心里泛起一股异样的感觉。他又想起自己离开师傅家时,听见钟楼又敲了一钟。也就是他在师傅家停留了将近一个时辰。寻常人沐浴不会泡这么久,冬夜天寒,水冷得快,一个时辰下来,水早已凉透了。当然,也有可能只是她无意让人撤走水桶,直接放屋里罢了。
想了想,霍苍在吴伯伯脸上那副果然如此的暧昧表情中,迈步上了二楼。
他与夜游的房间在走廊尽头,那里有扇山水图丝绢小圆窗,透着雪夜清冷的光。他走到夜游房门前,目光落在门缝下那道昏黄的光线上,屏吸凝听。
没有水声。没有脚步声。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他食指抵在粗砺的老木门板上,迟疑地摩挲两下,终是屈起指节,轻轻叩响:“夜姑娘,你在屋里吗?”
屋里传来了她的声音。
“在,你回来了。”
是个陈述。
霍苍心定了一下,道:“是的,回来了,有件事想与姑娘商量一下。”
“隔着门说可好?我在沐浴,有些不大方便。”
霍苍往客栈楼下看了一眼,见吴伯伯目光如炬,又见客栈里的食客余光也闪得发亮,对着门缝压低声音道:“我已将姑娘你想入万归宗一事告知师父,他请夜姑娘明日清晨前去一议,不知姑娘是否愿意?”
半晌,门后传来夜游的回复:“多谢。”
霍苍道:“明天见。”
屋里人好像说了一个字,但是被溅起的水花声遮住了。霍苍猜,那应该是“嗯”,或者是“好”。
他进了自己房间,隔壁没有再传来任何动静。
夜游站在雕花木格的窗棂旁,风吹乱了她的发。窗外细雪如絮,满月如盘。她伸手缓缓拢了一拢发,轻轻合拢了窗页。
浴桶上方没有一丝白气。一件红衣落在了她的脚边。
她站到已经失去温度的浴水里,慢慢将身子整个缩了进去。
浴水内,一道红线鲜艳明亮,如血丝一般,缠在她腰间,一整圈。
床上,叠着一件灰青色袍衫便服。
翌日,晨光熹微,霜雪未消。
霍苍立于廊下,轻叩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门内,寂静无声。
他静立在门外,复又抬手。
冰凉的黄铜钥匙转动锁孔,房门缓缓推开。
尘埃细碎,在晨熹中无声浮沉。
桌椅静默,油灯燃了半盏。床榻衾枕整齐,上面铺了一件极乐楼婢女桃红色斗篷。
浴桶伫在屏风后,残留水痕早已干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