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水烹茶师徒对谈 2
景玉微微一笑,突然一转话题,道:“对了,明年的文武修绝大会,你还是不打算参加?”

    霍苍没有丝毫犹豫,语气平静:“不想。”

    沈景玉道:“这些年,为师心中一直困惑,以你的资质与修为,完全可以去角逐文武双绝的尊位,为何甘愿止步于此?”

    霍苍目光投向灯罩内跳跃的火焰,那光芒衬得他眉眼更加深邃英俊。

    “弟子并非轻视长生之道。只是,若得长生,岁月无尽,看身畔熟悉之亲友渐渐老去,离去,化作一抹黄土消散于天地之间,而自己依然活在这世上。弟子修为有限,无心也无力忍受次次告别。既然无心于成神,又何必去参加双绝的角逐,将此名额让于他人不好?”

    顿了顿,又道:“弟子如今这般便很好,身为上门徒,又可以四处游历,斩尸除魔,又可以珍惜岁月有限,历生老病死,品人间烟火。与其在无尽岁月中咀嚼孤独,不如在有限光阴中活得尽兴。”

    沈景玉凝视着他,脑海中不由地闪过这许多年来师徒二人朝夕相处的回忆。他了然地点头,道:“不老不死,是多少王侯将相天下英豪的毕生追求,没想到你想得超然,根本不愿。所以七年前那场大会,你是故意只止步于第二名的吧。”

    霍苍哈哈一笑,道:“师父慧眼,争那第二名,可比第一名难多了。第一名,只需心无旁骛,倾力一战。而这第二名,既要赢,又要输。赢要赢得费力,不能显得刻意承让。输要输得艰难,要显得自己确实是技不如人。每一分力,都要拿捏地恰到好处,难上加难啊。徒弟没让您失望吧?”

    沈景玉听着又无奈又好笑,正欲说些什么,胸口一闷,忍了又忍,终是忍不住咳嗽了起来。这一咳嗽,就怎么也止不住了,苍白的脸上迅速因咳嗽泛起不正常的红晕。霍苍吓得立刻起身,一个大步绕到师父身边,一下一下抚顺着师父嶙峋的轻薄后脊。几下过去,觉得完全无用,便立刻拉过师父的手,掌心相对,将一股温暖的灵力尽情输给师父。

    秦伯听见屋中咳嗽,赶紧端了壶温水推门而入。见霍苍正给沈景玉输灵力,秦伯叹了口气,走到角落,将炭火拨了拨,又出门去侧房煎药去了。

    沈景玉咳嗽声渐歇,整个人虚力地靠在墙上,挥了挥手,道:“无事,无碍。”

    霍苍心下揪痛,手中灵力输入不停,道:“师父,您的身体再经不起劳累了,这授课一事,不如先停一下,安心治疗身体。我已搜集了不少药材,我会尽快研究好……”

    沈景玉道:“师父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,你不用操心。我每日授课能看见这群小孩子,见他们日日成长,心中愉悦,这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来得好。”

    霍苍又道:“我去求宗主帮您看一下,可好?”

    沈景玉连连摇手:“你把宗主当什么了,我这点小病怎么能去烦扰他。以后不可再提。”

    “可师父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了好了,无事。”沈景玉咽下喉中细痒,道,“有秦伯照顾我,我好得很。冬日风寒,咳嗽几声很正常,你不需要替我担心。倒是你,将人姑娘一人留在客栈里,还是尽快回去看看,别让姑娘担心了。”

    这时,窗外枣树发出了簌簌作响的声音,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跳下来,坠了一地的细雪。霍苍走到门边,轻轻拉开一条门缝,从里向外看去,只见老枣树在青灰夜色下倔强孤独地站着,细雪落入地面,消融无痕。

    沈景玉笑道:“大概是那窝狸花猫又想进屋里取暖了。冬日对我倒是还好,有被子炭火取暖。小动物们最难熬,前不久它们一窝窝还生了不少,我在院中角落里放了些饭菜,随意它们出入。”

    霍苍虚掩了门,将细雪关在门外。

    窗外,缘来客栈二楼的灯笼红光,恰好映落枣树高枝之上,宛如结下一颗又一颗油润甘甜的红枣。

    窗内,炭火轻爆,如暖似春。沈景玉停了咳嗽,白瓷般的脸上微微泛了一层红光。

    霍苍转身看向沈景玉,道:“师父,早些睡吧,明天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