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殿门最近的一个人,从软皮塌上颤颤巍巍站了起来,拼命地推了推殿门。
殿门纹丝不动。
旁边有人喊道:“不是推!是拉!”
有人不相信,觉得大概是推拉门的人力气太小了,自己伸手去尝试,结局仍是一样。
更多的人加入。拉,还是不动。
已经呆若木鸡的赵姨终于反应过来,僵尸一般缓缓回过身去,走向通往后台的那道黑色之墙。
台上一众乐师们如梦初醒般,抱着自己的乐器,三步并作两步,踉跄间也朝着黑色之墙奔去。那墙是用百年铜铁锻造,能隔绝声音,也能杜绝烈火。开启黑墙的方式很简单,触碰一旁的玄铁罗盘便是。可是,罗盘失效了,黑色之墙沉默如墓,怎么也打不开了。
赵姨整个人都在抖,她意识到之前夜游跟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。
二楼的柳城主也抖得厉害。他早已把什么优雅什么颜面全部抛在脑后,死死抱住霍苍的大腿,双臂如铁箍般收紧,心一横,双眼紧闭,一副豁出去的架势。
夜游道:“身后!”
霍苍肩上抗了一人,腿上挂了一人,仍面不改色。听见动静,他墨衣微扬,从容侧身。
在他们三人面前,雅阁后方那堵胡杨木墙,突然裂出了一道深深的缝。裂缝深处,缓缓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。
那只手,指节细长,没有开裂,没有指茧,显然是一只平日里无需劳作的手。只是,五根手指的指甲缝里全是黄的,像是从黄沙中挣脱出来,指甲缝里沙子似水流淌。它一点点抠住墙缝,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攀爬。
又一只手出来了。
然后是手臂、黑发、头颅、躯干。
一寸,一寸,像是一滩被挤压搅拌的血肉,从木墙中“流”了出来。
柳原死死抱住霍苍的大腿,一眼都不敢看。他无需看便知道发生了什么,因为他刚才已经看到过了!
墙里伸出了一只手!
永生难忘,毕生恐惧!
霍苍的手刚好落在柳原的头上,他轻轻拍了拍柳原,看过去有点像一位兄长安抚惊慌失措的幼弟。
“若想活命,就放开我吧。”霍苍无奈道,“否则我踢你了。”
柳原紧闭眼睛、颤颤巍巍、不依不舍地,不肯松开手,嘴里喃喃道:“墨华君不能见色忘友,你不放她,我也不放你……”
霍苍道:“诶?这个人不是你的婢女吗?”
听到“你的”二字,柳原下意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,恰好这时墙内女子爬出了墙,覆脸黑发从中间忽得对半飞开。
柳原噗通一声面朝地倒下,连呼吸声都一动不动了。
一时之间,也不知他究竟是被生生吓晕过去,还是被活活吓死了。
是书瑶。
是一路上为柳原撑伞挡雪的婢女书瑶,是带白衣女子上台的婢女书瑶,更是柳原成为柳城主之后,始终陪伴在旁忠心耿耿辅助服侍的书瑶。她年过二十,不婚不嫁,在柳府中效命十一载。听话,事少,办事麻利,其貌虽中人之姿,但身段高挑,自有一番气质。如此好的女子,忽然间却变成了是鬼非人的模样。
她原先那套高级婢女衣裳不见了,变成了一件破烂的红裙。看款式,那裙子是易水城女子出嫁的衣裳,如今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、裙摆残破不堪,露出她那双赤足——脚踝上赫然缠着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影。
书瑶已然成型落地,站直了身子,头发血漉漉地贴在了脸上,暗红色的血珠从她的双眸中不断涌出,顺着她的下颌滑落,一滴一滴,坠入地中。
她的声音沙哑、破碎,像是喉咙里塞满了黄沙,在殿内嗡声回荡。
殿内每一个人,都听见了她的声音。
“我好渴……沙漠里没有水……我只能喝自己的血……血流干了……吃自己的肉……沙漠里什么都没有……一个邪物都没有……是我们怨恨,化作邪戾……明明什么都没有……你们却要我们自己喝自己的血,自己吃自己的肉……”
夜游没有看书瑶。她头倒垂,眼睛盯向霍苍的袖间。他右手的袖间,浮现出了一道银光。
书瑶咧嘴一笑,那笑容诡异至极,半边脸哭笑,半边脸狰狞。
“把我们丢在沙漠里的人,都该死!”
话音刚落,她猛地朝霍苍的方向扑了上去。
夜游感受过霍苍的力量,也体会过霍苍的速度,她也知道他手里无刀无剑也无萧。但他一定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兵器,比如袖间那道银光。她以为他会把自己甩落,冲上去,斩断书瑶的头。
但是他没有。
他微微一侧,只是目光紧跟。
红烛幽光,明明暗暗,极度的恐惧让人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唯有心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