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沉默。她流不出眼泪。
他突然问道:“你想要再做一次人吗?”
如何做。是重新投胎转世,还是借尸还魂。她的魂魄已被刻下永世不得超生的烙印,她也无意再入谁的身体。
他补充:“是魂灵重塑。用天地之气重塑你的形神,恢复你的五感。”
她只问:“如果这样做,是不是就可以看见你的样子,听见你说话的声音?”
他顿了一顿:“看见我,听见我,很重要吗?”
她说:“是的,很重要。”
无光无声的生命太窒息,孤魂野鬼太渴望黑夜中的温暖。他是她唯一的家人。如果这片黑暗世界称之为家的话。
“只是,重塑的过程会很漫长且煎熬,一旦开始就无法后悔,且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。你,能接受吗?”
“当然能。” 她的意念在笑,“我的生命一开始就是漫长和煎熬,还会更糟吗?”
“重塑人形大约需要三年。若能成功,等你看见世界的那一刻,你就是个十六岁的大姑娘了。”
他叹道。
原来她已经在永无止境轮回般的黑暗和无声中,悄无声息延续了十三年了。
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“在这个过程中,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?”
“一直在。”
“不离开?”
“不离开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 她笑了,“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没有别的想问了?”
“没有了。” 她本就一无所知,又何来疑问。
“好,我会尽力的。” 他柔声道,“孤注一掷,涅槃重生。”
她在心里重重默念:“孤注一掷,涅槃重生。”
形神重塑比魂飞魄散更痛苦,更漫长。犹如一场盛大的反复的母胎分娩。这一次,是她自己分娩自己。
这是一个完全丧失光明与时序的黑渊,痛苦在清醒中无限蔓延。她无需进食,无需睡眠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理智的残骸。魂灵体感里的皮肤肌肉神经骨骼被寸寸凌迟,再一点一点重新缝合。她有时候感到极度的寒冷,有时又会感到极度的炎热。反反复复中,太阳无数次在东方升起,月亮无数次在西方落下。风卷起了流沙,淹没了雨雪风霜。只是她看不见这一切,她只知道,在她无数次因为疼痛而将自己啃噬得血肉模糊之际,那个声音温柔地唤她。
“孤注一掷,涅槃重生。”
是她自己选择由死向生。
不悔。不放弃。
中间有一次没有那么疼痛时,她于空白处喘了一口气。
“跟我说说话吧。” 她哀求,“说说话就不会那么疼了。”
他的意念抚摸着她的头:“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。”
这个故事,夹嵌于冰寒刺骨与浴火燃烧的间隙中,断断续续地被讲述着。
又过了很久,很久。天地孤寂,时渊无声。当他的最后一句话消散了余音,这场漫长又盛大的重塑仪式,结束了。
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在黑谷中撞击回荡:“我会为你做到的,我一定会为你做到的!”
浴血的凤凰睁开了她的眼睛。
火红的太阳挂在西边,银白色的月亮挂在东方,它们二者的中间,一个庞大的天眼募然开启,一半白,一半黑,一半阴,一半阳,在日月之光中缓缓旋转。
整片天空都仿佛是一个巨大旋动的阴阳卦。
阴阳卦之下,一个雪白的身影渐渐凝固。
她抱着头,颤抖中睁开双眼,看见了自己的双脚踩在无边无际的黄沙大漠上。一件红色衣裙放在她的脚边。她抬起头,低鸣悠长的大漠沙风从耳边刮过,飘乱了她的黑发。
天上的黑白阴阳撞击、重逢、消失,就像从未来过那般。
沙漠尽头,是鎏金般的世界。
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流了下来。
痛苦到了极点,是无声。喜悦到了极点,是泪水。
良久,她终于动了动陌生的身体,抬眸朝四周看去。
在广阔无垠的沙漠里有一顶小小的圆顶的帐篷,从门到框,从外到里都是沙子的颜色,跟地下的沙子流畅地融在一起。门从里轻轻地推开,一个人站在沙篷的阴影里,撑着沙门,微笑地看着她。
她听见心脏在胸腔内一格一格嗡鸣。她紧张地连路都走不了了。
是一个男人。眉如剑,眸似星,鼻梁如峰,下颌似削。只是,身形单薄,枯瘦如柴。他套了一件极其简单的霜白色对襟长衫,沙漠里的风钻进长衫中,似乎无需吹灰之力,就可以把他变成天上的星。
她站到他的面前,想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他,但又怕一用力,他就会被自己折断。只能手足无措地看着他,又哭又笑。
他抬了抬手,想摸摸她的头,可是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