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弘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在北朔的无数个夜晚,想起了和他同为奴隶的族人们。
活着吧,像人一样活着吧。
*
不久,一道石破天惊的旨意从新朝皇宫传出:新朝太初皇帝宁令仪,将依照其父皇玄禧年间旧旨,与北朔可汗拓跋弘完婚,册封拓跋弘为新朝皇夫!
为示诚意,婚礼将于边境举行,并邀北朔新可汗及诸部首领观礼,共商划界、互市之具体章程,若有部落不至,则视同放弃权益,新朝将另行考量。
这道旨意传到北朔王庭,新可汗与其心腹们陷入了激烈的争论。
“此必是陷阱!那宁令仪诡计多端,拓跋弘已成废人,岂会真心嫁他?”一位老成的亲王坚决反对。
“可若不去,便是公然撕毁和约,给了新朝开战的借口。届时,新朝震天雷之下,我等如何抵挡?更何况,划界、互市关乎各部生计,若被排除在外,部落如何生存?”另一位掌管贸易的首领忧心忡忡。
最终,在巨大的压力下,北朔新可汗及超过半数的部落首领、亲王,决定冒险前往。仍有近半部落,或以路途遥远、或称病不起,选择了观望。
他们带着最精锐的护卫,踏上了边境之行。
婚礼前夜的晚宴,由拓跋弘宴请他的族人们,气氛微妙。
拓跋弘身着华服,面无表情地坐在席间。
北朔新可汗带着审视的目光,与诸首领谨慎地举杯。
“王弟,”新可汗皮笑肉不笑地开口,“如今你贵为新朝皇夫,当以北朔故土为念啊。”
拓跋弘沉默地看着他,看着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,他们眼中有着贪婪、猜疑,还有一丝恐惧。
他缓缓举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见他饮下,部分警惕性稍松的首领也随同饮下。
可酒液刚入喉不久,异变陡生!
新可汗与六七名饮下酒的首领猛地捂住喉咙,脸色青紫地栽倒在地!
“酒中有毒!”
“护卫!”
宴会厅瞬间大乱!
未被毒酒波及的北朔人惊骇起身,拔出腰刀,却见行宫外杀声四起,埋伏的新朝精锐与北朔护卫在进行厮杀。
火光与血光交织。
拓跋弘站在原地,看着这场混乱,一动不动。
当最后一缕抵抗被镇压,黎明到来。
拓跋弘换上了那身绣着龙凤的皇夫礼服,他身后的车队上,装载着数十颗北朔贵族的人头。
这是他带来的“嫁妆”,是北朔近半的统治阶层,虽未竟全功,但此一击,已足以让北朔元气大伤,数十年内再难恢复。
车队驶过边境,踏入新朝疆土。
他终于走到了临时布置的“新房”,宫人退去,殿门合拢。
满室鲜红,刺痛了他的眼。
那些倒下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动,有他恨之入骨的,也有只是政见不同的。他们死了,北朔残了,而他,穿着这身用族人的血染红的礼服,成了敌国的皇夫。
他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,他赢了么?他活下来了,他杀了背叛者,他甚至“保全”了北朔平民。
可代价是什么?是他亲手肢解自己的民族,是他将灵魂卖给了征服者,换来了这身枷锁般的华服。
他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,蜷缩在地,他是北朔千古罪人。
他会不得好死。
红烛摇曳,将他在喜庆新房中剧烈颤抖的孤独身影,拉得很长,很长。
殿门被推开,宁令仪踏进满室鲜红,就看到他蜷在地上,像一头濒死的小兽,华服凌乱,肩头剧烈地颤抖。
她静静看了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痛惜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,伸手扶住他的手臂。
他抬起脸,泪痕狼藉,他茫然地看着她,像一个迷途的孩子,全然没有了往日半分影子。
他所有的骄傲,都彻底被她打碎了。
她摸出绢帕,细致地擦去他脸上的湿痕,指尖偶尔触及他的皮肤,是冰凉的,他没有反抗,只是僵着,任由她摆布。
扶他在床沿坐下,她转身去案前,执起那对金杯。
她走回来,将其中一杯递到他唇边。
拓跋弘一颤,别开脸,到了此刻,她还要用这杯合卺酒,来完成最后一场羞辱的仪式么?
宁令仪的手停在空中,看着他抗拒的姿态,她没有言语,也没有勉强,只是静静收回手,将两只酒杯轻轻放回案上。
杯中酒液微微晃动,终归于平静。
她在他身旁坐下,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,红烛默默燃烧,映照着这满室刺目的喜庆,和两人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她明白,有些结,解不开,有些路,走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