拓跋弘之泪
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很久,终于下令:

    “传令,全军撤退,退回王庭。”

    北朔大军开始拔营北返。

    队伍失去了来时的锐气,显得沉闷而疲惫,士兵们低着头,默默赶路,只想尽快离开这片吞噬了太多同伴生命的土地。

    宁令仪站在镇北城的城头,远远望着远去的北朔军队,没有下令追击。

    她的军队同样疲惫不堪,兵力折损严重,穷寇莫追,这个道理她懂。能将拓跋弘逼到主动退兵,已是巨大的战略胜利。

    这场仗,她早就打不起了。

    她需要时间,来消化这场惨胜,舔舐伤口,恢复元气。

    *

    撤退的路程,走了一半。

    在一个背风的河谷扎营时,拓跋弘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。

    此番南下,损兵折将,寸功未建,回到王庭,该如何面对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,如何弹压那些心怀异志的部族?

    这时,他的一位堂兄,掌管着一个大部族的亲王,提着一壶酒来到了他的金帐。

    “大汗,喝点酒,暖暖身子,解解乏吧。”亲王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。

    “胜败乃兵家常事,我们回到草原,休养生息几年,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拓跋弘心中烦闷,接过酒囊,仰头便灌了几大口。

    烈酒入喉,带来一丝暖意,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。

    可几口酒下肚,他却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,视线开始模糊,手脚也有些发软。

    不对劲!

    这酒……!

    他猛地抬头,看向那位堂兄: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
    那亲王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野心、愧疚和决绝的复杂神情。

    他后退一步,平静地看着身体开始摇晃的拓跋弘。

    “可汗,”他的声音冰冷,“您行军至半途,不幸被南朝精锐小队偷袭俘获。臣弟救援不及,痛心疾首,为稳定大局,延续我北朔国祚,臣弟……只能勉为其难,暂时代替您,继承这汗位了。”

    “叛徒!畜生!”拓跋弘想要拔刀,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不听使唤。

    他想怒吼,呼唤帐外的亲卫,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进来,无尽的愤怒、悔恨和悲凉瞬间淹没了他。

    他怎么也想不到,自己没有战死沙场,没有败在宁令仪手下,却倒在了自己人的背叛之中。

    意识彻底陷入黑暗前,他最后看到的,是堂兄那冷漠而贪婪的眼神。

    原来,这就是他的北朔!

    *

    这场背叛,并非偶然。

    早在一年多前,那四个被宁令仪抓住的把柄的通北巨贾,就按照她的指令,动用了他们庞大的财力在北朔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络,日夜不停地对北朔上层进行渗透和策反。

    金银珠宝,承诺保证,未来的贸易特权……

    种种糖衣炮弹,投向了那些对拓跋弘持续战争不满,或自身怀有野心的北朔贵族。

    拓跋弘的威望,随着战事的失利,正在不断流失。

    而宁令仪给出的条件,又足够诱人——只要北朔让出此前从西羌夺取的大部分土地归属南朝,而南朝则与新立的北朔政权签订盟约,互不侵犯,并开放边境贸易。

    对于很多只关心自己部落利益的贵族来说,用一个“失败”的可汗,换取未来的和平与巨大的财富,这是一笔再划算不过的买卖。

    于是,在拓跋弘这头雄狮最虚弱的时候,潜伏在暗处的豺狼们,终于亮出了獠牙。

    *

    当拓跋弘再次恢复意识时,发现自己身处南朝屋舍之内。

    他从看守他的人口中断断续续得知了外界的变化:他被“俘”后,他的堂兄迅速稳定了局势,在部分大贵族的拥立下成为新的北朔可汗,并很快与南朝达成了和约。

    西羌故地划归南朝,两国盟誓,永结同好。

    “永结同好……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拓跋弘先是低声嗤笑,随即变成了仰天狂笑,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笑得浑身颤抖,状若疯癫。

    “北朔将无,将无矣!”他止住笑声,垂泪不已。

    他毕生追求的霸业,他梦想中融合胡汉的庞大帝国,都在这一纸看似和平的盟约中,化为了泡影。

    他输掉的不是一场战争,而是北朔的未来。

    一个依靠背叛上位,需要仰南朝鼻息才能维持统治的可汗,还能有什么作为?北朔的脊梁,已经断了。

    宁令仪不费一兵一卒,便瓦解了她最大的敌人,还为南朝赢得了宝贵的西疆屏障和休养生息的时间。

    这一刻,拓跋弘终于明白,他与宁令仪的差距,从来就不只在战场之上。

    他败了,败的一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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