止于帝位一步
想要再进一步,将增添多少变数?朝中那些暗藏心思之辈,又会生出多少妄念?”苏轻帆问。

    宁令仪沉默片刻,轻轻叹息一声,声音有些飘忽:“轻帆,史书工笔,最是严苛,也最是轻浮。”

    她转过身,目光幽深地看着苏轻帆:“后世之人,会如何书写今日?他们会说,宁令仪工于心计,逼死幼弟,我若在宴和血迹未干之时,便急不可耐地坐上那龙椅,岂非正好坐实了这揣测?恰恰落入了下乘。”

    苏轻帆一怔,急道:“可陛下您分明不是!成烈帝他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是自愿的。我知道,你知道,在场许多人都知道。”宁令仪打断她,语气带着一丝苦涩,“可后世的人不知道。他们只会看到结果,姐姐活着,成了皇帝;弟弟死了,只在位一日。史书寥寥数笔,如何能写尽其中的无奈与惨痛?”

    她走到书案前,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:“此刻登基,非但不能平息流言,反而会让我与宴和之间最后一点姐弟情分,都沦为权力斗争的丑闻。我不能……我不能让宴和的死,变得如此不堪。”

    苏轻帆看着宁令仪眼中痛楚,心中震动,语气软了下来:“可是陛下,您已经到了这个位置。进,或者不进,都免不了后人评说,免不了污水泼身。既然如此,何不先将实实在在的权柄握在手中?至少,我们能做更多想做的事,护住更多想护的人。”

    宁令仪缓缓摇头,目光投向虚空,仿佛在对自己说:“这几年来,我时常自抑,喜怒不敢形于色,好恶不敢露于外,便是与你们,也需保持着君臣之分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不为外人知的脆弱:“我害怕……害怕一旦真正坐上那个位置,被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包裹,我会彻底迷失,会变得不再是我,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。那个位置,会彻底吞噬我......”

    她看向苏轻帆,眼中竟有一丝恳求:“我希望那一天,晚一点,再晚一点到来。让我……再多做一会儿宁令仪,而不是一个皇帝。”

    苏轻帆彻底明白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这个背负着太多,却仍在挣扎着想要保留一丝本心的女子,心中涌起巨大的酸涩与怜惜。

    她轻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那就……晚一点。”

    从那一日起,苏轻帆在私下里,不再仅仅将宁令仪视为君主。

    她会抱着厚厚的账册和条陈,闯入书房,毫无形象地抱怨:“殿下!您看看户部那些人送来的账目,简直是糊弄鬼呢!真当我是瞎子不成?”

    宁令仪往往从成堆的文书中抬起头,无奈地看她一眼,然后接过账册,细细与她核对,两人时而争得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“那些宗室,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”

    苏轻帆有时也会气得摔账本,“一个个变着法地来讨要恩赏,说什么维持天家体面,我看就是蛀虫!还有内务府,采买的东西次次以次充好,再这样下去,我这皇宫总务大臣干脆别干了。”

    宁令仪只得放下朱笔,揉着眉心安抚:“宗室那边,我来想办法申饬。内务府的事,你放手去查,该办的办,该撤的撤,我给你撑腰。”

    “说得轻巧!”苏轻帆瞪她,“人手呢?可靠的人手在哪里?个个阳奉阴违,我这差事没法干了!”

    有一次,两人为了一批款项争执不下,吵到激烈处,苏轻帆竟直接将官帽往案上一摞,怒道:“这劳什子官谁爱当谁当去!我不干了!”

    说罢,竟真的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宁令仪在她身后气得脸色发白,连唤数声她也置之不理。

    没过几日,便有消息传来,苏轻帆竟自己支了条船,跑回明州“散心”去了。

    宁令仪闻讯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连着下了三道圣旨,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,命她即刻滚回京城。

    半个月后,苏轻帆才慢悠悠地回来了,脸上不见丝毫惧色,反而笑嘻嘻地给宁令仪带来了几位女子。

    “殿下,您别生气嘛。”

    苏轻帆凑上前,陪着笑脸,“我回明州可不是去玩的,是去给您挖人才了!您看这几位,都是精通算学、历法、甚至工营造诣的大家,只因是女子,便埋没乡野。我好不容易才请出山的,您看……能不能赏个官职,让她们在我手下办事?也省得我天天抱怨没人可用不是?”

    宁令仪看着她那模样,恨不得将她拖出去打一顿板子,可目光扫过那几位虽有些拘谨却眼神清亮的女子,心中那点火气又消了。

    她板着脸,将苏轻帆狠狠训斥了一顿,斥她藐视君上。

    苏轻帆只垂着头,一副“我知道错了但下次还敢”的模样。

    最终,宁令仪还是叹了口气,对那几位女子温言道:“既然苏大人举荐,你等便暂且在她麾下任个职司,望你等勤勉任事,莫负所学。”

    “谢殿下恩典!”几位女子惊喜万分,连忙跪谢。

    苏轻帆立刻眉开眼笑,凑上来道:“殿下圣明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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