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令仪见他窘迫,心中大乐,却故意板起脸,伸手一把将他紧攥在手里的酒壶夺了过来,掂了掂,果然是一壶上好的梨花春。
“知错便好。”宁令仪将酒壶递给身后的侍卫,正色道,“我还需要王相辅佐,看着这万里江山呢。这酒,就没收了。来人,送王相回府,好生将养,没有太医允许,不许再沾酒!”
王敬之眼睁睁看着到嘴的美酒飞了,心疼得直抽抽,却又无可奈何,被侍卫护送着往回走时,那背影别提多萧索了。
据说第二日,王首辅便称病告假,连早朝都没上,显然是气得不轻。
宁令仪闻讯,又是好气又是好笑,最终还是命内侍监挑了几坛宫中珍藏的御酒,悄悄给王府送了去,才算平息了这位老臣的“怨气”。
经此一闹,几人游兴更浓。
说起当年北伐旧事,感慨万千,不知不觉竟信步走到了潘灏将军府邸附近,潘家世代将门,府邸虽不奢华,却自有一股沉肃气象。
既是到了门口,自然没有过门不入的道理。
一行人信步而至,潘灏闻讯急忙出迎,将陛下与诸位重臣请入府中,步入厅堂,只见府内虽不奢华,却处处透着庄重肃穆。
几名仆役正在轻声布置,香烛、素果等物已备在一旁,空气中隐隐浮动着檀香的气息。
宁令仪目光扫过,心下顿时了然,温声问道:“潘将军,府上这是在准备清明祭扫之事?”
潘灏神色一黯,恭敬回道:“陛下明鉴,末将正预备着过两日便去墓前祭拜。”
宁令仪见他提及亡父,眉宇间隐有悲戚,便柔声宽慰道:“潘老将军忠烈为国,朝廷与我从未忘怀。今年清明,我会下旨,着礼部代为祭奠,以彰其功,慰其英灵。”
潘灏闻言,深深一揖,声音已带了几分哽咽:“末将……代先父,谢陛下天恩!”
这时,一直沉默打量四周的农子石,目光从中堂那幅墨色淋漓的《猛虎下山图》上收回,上前一步,对潘灏正色道:“潘将军,令尊英风烈气,贯绝日月,非等闲笔墨可以描摹。老夫不才,于文章一道略有心得,若蒙不弃,愿为老将军亲撰祭文一篇,届时与将军同往墓前诵读,聊表敬意。”
潘灏闻言,心头一热,只觉农相此言,非但是对他父亲的尊崇,更是对他潘家满门忠烈的肯定。
他素知农子石性情刚直,不尚虚言,既出此言,必是真心,感激之下,他立刻转身,对侍立在旁的管家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不过片刻,管家便双手捧来一个看似寻常的锦盒。
潘灏接过,亲自奉至农子石面前,言辞恳切:“农相高义,肯为先父执笔,末将感激不尽,此乃一点心意,权作笔墨之资,万望农相莫要推辞,否则末将心下难安。”
农子石目光在锦盒上略一停留,神色不变,并无寻常文人那般的假意谦逊,只是极为自然地点了点头,随手递给身旁随从拿着,口中道:“潘将军孝心可嘉,老夫就却之不恭了。”
当场便向潘灏索要纸笔,略一沉吟,挥毫泼墨,文不加点,一篇褒扬功烈的祭文顷刻而成,字字恳切,句句动人。
潘灏捧读祭文,想到父亲当年,再思及自己如今亦能继承父志,不由得虎目含泪,竟当场落下泪来。
宁令仪见状,温言劝慰道:“潘将军不必过于伤怀。你如今战功赫赫,已继承令尊荣光,他在天有灵,见你如此必是欣慰的。”
潘灏用力点头,抹去眼泪,声音坚定:“陛下说的是!末将是高兴!父亲若能看到今日,看到我南朝疆土稳固,看到末将未曾堕了潘家威名,他……他一定会开心的!”
又在潘府叙话片刻,众人方告辞离去。
回宫之后,宁令仪想起农子石在潘府那番作态,虽成全了潘灏一片孝心,但那坦然收受重礼的模样,终究有些碍眼。
她沉吟片刻,遣心腹太监送往农府。
那太监到了农府,当着农子石的面,将宁令仪的口谕原原本本,毫不客气地训斥了一遍:“陛下口谕:农子石,你在潘府,做得一手好文章,赚得满盆满钵,当我看不出你的心思?打着祭奠忠烈的旗号,行那打秋风的实惠,你这脸皮,倒是修炼得比你的农书还厚了!”
太监顿了顿,偷眼瞧了瞧农子石的脸色,才继续板着脸道:“陛下还说:念在你终究是办了件全人孝心的正经事,这回便不与你计较。只是你给我记住了,下不为例!若再让我知晓你借着我的名头,或是打着体恤忠良的幌子,去同僚那里刮敛油水,仔细板子落下!”
农子石被骂得狗血淋头,只能跪在地上连连称是,保证绝不再犯。
待那传旨太监趾高气扬地离去后,农子石从地上爬起来,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,脸上却并无多少惧色。
他走到书案旁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