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楼
    鄯善城内。

    那五十名曾冒险充当诱饵的女子,捧着第二道圣旨,还是很惶恐不安。

    她们中许多人,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周全,茫然地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司务、议事、评议、推举。这都是什么意思?

    她们不明白,但她们不敢说。

    直到周映雪红着眼眶向她们解释,这意味着从今往后,她们不再是任人轻贱的玩物。

    她们是官身。有俸禄,有地位,有权参与这鄯善城的大小事务,她们……

    她们一辈子都有依靠了?

    周映雪话音落下,不知是谁先哽咽出声,随即,哭声、笑声混杂在一起,她们互相拥抱,拍打着彼此的脊背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活了十几年,在迎来送往强颜欢笑中磋磨,何曾想过能有今天?能像个人一样,挺直腰杆,活在这青天白日之下?

    狂喜过后,现实问题也随之而来。

    陛下的恩赏不止是虚名,还有实实在在的权利,当初暨海女杀了巴尔汗,将商行积攒的钱财分与她们,数目不小。

    如今她们又有了官身,更是惹人眼热。

    城中各色人等,心思立刻活络起来。

    有媒婆踏破了门槛,舌灿莲花,说合着城中青年才俊;有远房亲戚突然上门认亲,嘘寒问暖;更有富商巨贾,直接带着厚礼,言说合作经营,保她们一本万利……

    她们大多出身卑微,常年困于后院,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?起初还有些晕陶陶,真以为苦尽甘来,遇到了好人。

    可很快,问题显现。

    有人被甜言蜜语哄着,拿出了部分钱财入股,结果血本无归;有人认下的亲戚,开始理直气壮地索要钱财,甚至想插手她们的推荐名额;更有人单纯,被几句好话就骗得晕头转向,差点稀里糊涂许了终身……

    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”

    暨代玉想到了这句话。

    她曾是巴尔汗商行里,唯一能在容貌和手段上勉强与暨海女一争高下的歌姬,性子也比旁人更冷硬几分,最让暨海女厌烦。

    她看着几个被骗后垂头丧气的姐妹,又扫过那些依旧带着侥幸与外面那些“好心人”周旋的面孔,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。

    可她也不懂如何做,她想了很久,写信给周映雪,周映雪又拿了信给宁令仪看,等回信到了,厚厚一大叠,也有大大几箱书籍。

    她认真看完了宁令仪和周映雪给她的信。

    然后,暨代玉把所有人召集起来,暨代玉扫过一张张或迷茫、或焦虑、或犹疑的脸。

    “姐妹们,醒醒吧!”

    “还真以为天上掉馅饼,那些人是看中我们这个人了?他们看中的,是我们身上的官皮,是陛下给我们的恩赏,是那个能送人去京城的名额!”

    “我们是什么出身?在那些人眼里,以前是玩意儿,现在,是走了狗屎运的玩意儿!他们现在捧着咱们,哄着咱们,无非是想把咱们手里的东西骗过去!等咱们没了利用价值,下场会比以前更惨!”

    有人小声嘟囔:“可我们总是女人,总要找个依靠……”

    “依靠?”暨代玉冷笑一声,指向窗外,“指望那些闻着腥味来的男人做依靠?还是指望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?咱们的依靠,在哪儿?”

    她的手指,最终点向在场的每一个人,“在这儿!在我们自己身上!在陛下给我们的这道圣旨上!”

    “我们五十个人,必须拧成一股绳!谁也别想单独把我们骗了、吃了!我们的钱,我们的权,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!”

    “我提议,”暨代玉深吸一口气道“我们把各自分到的钱,都拿出来,凑在一起。我们去买一栋大房子,我们一起住!我们一起请先生,学认字,学律法,学怎么当官,学怎么不被别人骗!我们要让全鄯善城的人看看,我们这些人,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!”

    屋内一片寂静。

    拿出好不容易得来的钱财?

    和这么多人住在一起?还要去学那些枯燥的东西?

    犹豫、挣扎、恐惧……种种情绪在众人脸上闪过,大多数人不愿意。

    但想起近日被骗的经历,想起过去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,再想想暨代玉所说抱成一团无人敢欺的未来……

    她们也很犹豫。

    终于,有人颤巍巍地举起了手:“我同意代玉姐的。”

    更多的人是软弱的,是没有主见的,是随波逐流的。

    她们本来就是被卖了的,被打骂的,被践踏的,她们的自我早就消散在每一个不见天日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暨代玉知道她们的性格,强令她们聚在一起,像老母鸡一样护着她们,忍受她们的抱怨,一天天的催促她们,指示她们行动起来。

    终于,她们在城中位置颇佳处,买下了一处带前后院的大宅,亲自题了匾额,名曰——“五十楼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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