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浦泽闻言,先是微微一怔,随即竟朗声笑了起来,又道:“殿下可知,我井家何以历经千年风雨,朝代更迭,却能屹立不倒,绵延至今?”
他自问自答:“非因权倾朝野,亦非因富可敌国,而在于知足二字,在于深知何可为,何不可为,懂得顺势而为,应时而动。”
“您之长姐宁令仪留下的,是一个光复河朔、击溃西羌、民望空前的新朝,其政治遗产之雄厚,足以支撑守成之君稳坐数十年。”
“殿下您是她唯一认可的弟弟,继承大统,名正言顺,天下归心。老夫若行悖逆之事,与天下为敌,届时,非但帝王梦碎,千年井家,亦将顷刻间万劫不复。”
宁宴和听闻此言,心中酸涩无比,原来就算姐姐去了,竟然还在保护着他,而他竟然.....
井浦泽继续道:“更何况,殿下您与令姐,皆乃天纵之才,非常人所能及。老夫膝下儿孙,或可经营一方,或可玩弄权术于股掌,然论及帝王韬略,不及您姐弟十分之一。”
宁宴和默然良久,他轻声道:“孤……真的能如姐姐一般,做好这个位置吗?”
“能否做好,非老夫今日一言可断。”井浦泽目光深邃,“但看日后,殿下已踏上了这条路,便唯有向前,别无他选。”
宁宴和抬起头,又追问:“井翁难道就不担心,日后孤羽翼丰满,会鸟尽弓藏,与井家反目,甚至手刃功臣吗?”
井浦泽再次笑了起来,笑容中竟带着几分坦然:“殿下,老夫与井家,对您有何阻碍呢?是阻您登基?还是在您登基后,会索要您给不了的东西?”
“拥立之功,所求不过权势、地位、财富,这些本就是君王赏功酬庸之常物。我井家将全族命运系于殿下之身,倾力助您,日后所能得到的,亦不过这些。天下从龙者,莫不如此。若得这些便是僭越,那历代开国功臣岂非皆该杀尽?”
“届时,全世界都不会有比井家更忠于陛下的臣子了。陛下若稳坐江山,井家便安享富贵;陛下若江山动荡,井家便随之倾覆。如此休戚与共,老夫为何要担心鸟尽弓藏?”
这番话说得透彻至极,反而消弭了最后一丝猜忌。
宁宴和沉默片刻,终于伸手端起了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茶。
茶温已恰到好处,他啜饮一口,熟悉的香气萦绕唇齿。
“这茶,还是苏州家里茶园运来的吧?”他忽然问。
井浦泽颔首:“是,老夫独爱这一口。”
“还记得,孤和长姐初次见井翁,便饮此茶,孤都已经喝习惯了。”宁宴和看着杯中清澈的茶汤,轻声道。
“能得殿下喜欢,老夫也欣喜。”
宁宴和突然想到了,初饮此茶时,井翁所言,每年耗费十万余两制茶……
那从苏州运至京城,一路车马舟船,人力维护,所费又几何?他不知道。
宁宴和望着茶汤中自己模糊的倒影,思绪却飘回了许多年前,明州城外的那片水田。
烈日当空,姐姐带着他和令瑶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插秧,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衣裳,腰酸背痛,指甲缝里塞满了泥。
后来,那亩田收获了,姐姐带着他们将稻谷打下来,仔细晾晒、去壳,最后得了不过几斗米。
姐姐带着他,推着独轮车走了很远的路去集市,换来八钱银子。
姐姐将那八钱银子,郑重地放在他和令瑶的手心里,说:“这是你们自己挣的。”
他那时不懂,甚至有些埋怨姐姐为何要让他们吃这份苦,不理解她为何总要为那些面黄肌瘦的平民百姓奔波劳碌。
姐姐,如今你去了,我才渐渐明白,你让我亲手去做的,到底是什么,原来你所守护的,便是这万千能产出“八钱银子”的生计。
那辛劳多少日子才得的八钱银子,让他模糊了眼。
他没有将这些思绪说与井翁听,只是将杯中茶缓缓饮尽。
放下茶杯,他转而道:“立新君之事,虽势在必行,然亦需得玉太妃首肯,方显名正言顺,亦全孤之孝道,孤欲尊玉太妃为皇太后,奉养终身,以慰姐姐在天之灵,亦代姐姐尽孝。”
井浦泽眼中闪过激赏,欣然道:“殿下仁孝,思虑周详,此乃大善!若能得玉太妃支持,则殿下即位,更为顺理成章,天下归心。”
“孤想近日入宫,探望太妃,陈明心迹,说服于她。”宁宴和道,“待北朔送还姐姐灵柩,孤便为姐姐举行国丧,依礼制以月易日,守孝二十七日。”
“理应如此。”井浦泽郑重道,“唯有如此,殿下方能完完全全地继承明珠公主留下的一切遗产,不仅是江山权柄,更是天下民心。”
宁宴和颔首,最后道:“如此,便请井翁开始筹备吧。登基之日,赏功酬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