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含糊,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了两个字:“想……姑姑。”
先太子妃浑身猛地一颤,瞬间停下了脚步。
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,紧紧盯着儿子的眼睛。
那双眼眸虽然依旧不如常人清明,却不再是全然的空洞,里面似乎有微弱的光在闪烁,映出了她的倒影,也映出了一丝属于思考的痕迹。
“稷儿……你,你再说一遍?”她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景王似乎被母亲激动的情绪惊到,瑟缩了一下,但过了一会儿,还是努力地重复道:“想……姑姑。”
巨大的狂喜和更深的恐惧瞬间将先太子妃淹没。
她蹲下身,紧紧抱住儿子,眼泪夺眶而出,哭了许久,她才勉强稳住情绪,松开儿子,双手捧着他稚嫩的脸颊,泪眼朦胧地凝视着他。
她压低了声音,极其郑重地说道:“稷儿,听着,你刚才说的话,你想姑姑的事,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!除了娘,谁都不能说!记住没有?不能让任何人知道,否则……否则我们母子都会有杀身之祸,再也见不到你姑姑了!明白吗?”
景王似懂非懂,但母亲眼中的恐惧吓住了他。
他迟疑了很长时间,久到先太子妃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,他才终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,说了句:“好。”
先太子妃再次紧紧抱住他,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良久,她才牵着儿子,重新向玉太妃的宫苑走去,脚步却比来时沉重了百倍。
痴傻的皇子自然会让人放松,可一旦不再痴傻......
不止是宗室,便是井家,也容不下他。
此事,她一个人支应不了,她必须求助。
先太子妃犹豫了很久,还是踏上了雪晗殿的门,过了很久很久,才带着儿子出来,脸上终于松了几分,不再那么忐忑。
这深宫里,想要争命,太不容易,可为了儿子,她在所不惜。
自那日后,玉太妃似乎格外怜惜景王,时常派人来接他去说话解闷,有时是听曲,有时只是在园子里走走看看,逗弄一下池鱼,赏玩一些新奇玩意,绝口不提功课学业。
甚至特意嘱咐先太子妃,不必拘着孩子整日读书,多带他在宫中散心,于身心有益。
先太子妃感激涕零,自然遵从。
于是,南书房里,景王缺席的日子渐渐多了起来。
有时,庆王宁宴和从繁重的课业中抬起头,会透过窗棂,看到那个痴傻的侄儿又被宫人接走,或是看到他跟在母亲身边,在远处的花丛间缓慢地散步,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他看着看着,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羡慕。
他也想出去走走,也想放松片刻。
每当这时,身边的井裕便会适时地轻咳一声,温言道:“殿下,景王殿下情况特殊,学业上自然宽松些。”
“您与他不同,您肩负江山社稷之重,乃未来天下之主,万不可懈怠分毫。唯有勤学苦读,通晓经史,明辨事理,日后方能克承大统,不负公主殿下与天下万民之厚望。”
宁宴和默默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书本,心中的那点羡慕化作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闷,压得他有些透不过气。
他越来越沉默,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的神采,也日渐被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所取代。
直到某个夜晚,宫灯初上,玉太妃正独自在宫中翻阅书卷,忽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,竟是庆王宁宴和。
玉太妃惊讶地放下书:“宴和?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了?伺候的人呢?”
宁宴和走到她面前,第一次身边没有跟着那些亦步亦趋的师傅和内侍们。
他抬起头,小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苦闷和困惑,声音低低的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玉娘娘,我自己偷偷来的……”
“我,我很想姐姐,我知道,我知道外面有很多人,他们,他们好像都在说姐姐的不好,说我以后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我心里很难受……”
玉太妃看着他强忍泪水的模样,听着他断断续续说的话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他也不过才十多岁。
也是个孩子。
可怜生在帝王家。
她伸出手,将这个过早背负起沉重心思的孩子轻轻揽入怀中,抚摸着他的头发,像宽慰宁令仪一样宽慰他:“好孩子,好孩子,别怕,别听那些闲言碎语。你姐姐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你们,为了这天下百姓。一切都会好起来的,也相信你姐姐,嗯?”
宁宴和将脸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,用力地点了点头,一直紧绷着的小小身躯,终于慢慢放松下来。在这个没有师傅耳提面命的夜晚,他终于找到了一丝短暂的慰藉。
他依旧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但他想,他马上就要知道了。
等他知道后,他会明白该怎么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