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、院中,随处可见等候召见的官员,绯袍紫服,品阶都不低,二三品寻常见,四五品更是满院子都是。
见到王大勇和牛壮这一身戎装经过,这些大官都投来目光,或点头微笑,或低声议论,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,有关切,有打量,更有不易察觉的恭维。
别人都在等着,而他们直接进去了,这就是不一样。
牛壮还有些懵懂,只觉得这些大官都比以前和气。
王大勇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。
他目不斜视,但手心微微沁出了汗。
这种阵仗,这种目光,让他清晰地感觉到,他们这些跟着陛下从明州杀出来的老底子,真的不一样了。
走到内殿门前,内侍进去通禀后,示意他们进去。
殿内,宁令仪正伏在宽大的案牍后批阅文书,玄色常服衬得她面容有些清减,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,却自有一股威仪。
“末将王大勇、牛壮,参见陛下!”两人上前,单膝跪地行礼。
宁令仪并未抬头,笔尖在纸上游走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:“何事?”
王大勇深吸一口气,将有人欲与明珠卫将士结亲,以及牛壮被提亲的事情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末了,他迟疑道:“末将等见识浅薄,不知此事该如何处置,特来请陛下示下。”
殿内静了片刻。
宁令仪终于停下了笔,抬起眼,目光落在二人身上,思量一番。
才看着王大勇,道:“王大勇,我听说,你离家北上时,你妻子将家中值钱之物尽数变卖,换了干粮给你带上。这份情谊,你可还记得?”
王大勇浑身一震,以头触地,声音哽咽:“陛下!臣永生难忘!若无家妻扶持相助,臣或许早已饿死,焉有今日!”
“记得就好。”
宁令仪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一旁紧张的牛壮,“牛壮,你呢?你自己可想娶个什么样的媳妇?”
牛壮没想到宁令仪会直接问自己,脸涨得通红,憋了半天,才吭哧哧哧地说:“回陛下!我爹娘说,要娶个身子骨壮实、能下地干活、孝顺老人、好生养的,我也觉得这样的好!”
宁令仪闻言,唇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,旋即恢复平静:“嗯,不错。”
“你在外征战,家中若有这样的媳妇,方能替你支撑门户,照料双亲。那位督粮官家的千金,自幼习文断字,肩不能挑手不能提,需人伺候。你每月饷银几何?够她胭脂水粉、锦衣玉食的开销么?将来你父母若与她相处不睦,你又当如何?”
牛壮听着,脸上的兴奋一点点褪去,变成了茫然和沮丧。
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,讷讷道:“我月饷加上赏钱,攒了快一年,也才一百多两,还想着等仗打完了,回老家买几亩地,盖间瓦房呢,要是娶了这样的媳妇,怕是,怕是养不起……”
“这便是了。”
宁令仪继续道:“婚姻大事,关乎一生,门第相貌固然要看,但更要紧的是品性相投,能与你同甘共苦。娶一个知根知底,你父母也满意的女子,一家和和美美,岂不胜过表面风光内里煎熬?”
牛壮恍然大悟,连连磕头:“陛下圣明!我懂了!我不要那官家小姐了!我就听爹娘的,回老家找个能干活的!”
宁令仪眼中掠过一丝欣慰,取过一张笺纸,提笔蘸墨,一边写一边道:“既如此,我今日便替你给你父母修书一封,请明州府衙留意,为你寻一门踏实可靠的亲事。待你凯旋归乡,我再赐你一份贺礼,助你成家立业,可好?”
牛壮喜出望外,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谢陛下!谢陛下天恩!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王大勇也跟着深深叩首,心中百感交集。
待二人退出殿外,牛壮捧着那封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信笺,翻来覆去地看,咧着嘴傻笑:“头儿!陛下给我做媒呢!还要送我贺礼!”
王大勇看着他全然不知世事变迁的兴奋模样,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殿宇,以及远处那些依旧等候的朱紫大员们,心中长长叹了口气。
他拍了拍牛壮的肩膀,声音有些低沉:“这是陛下给你的恩典,也是给你的护身符,以后打完仗了,回去好好过日子。”
牛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依旧沉浸在喜悦中。
王大勇不再多说,领着他向外走去。
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上,一个已然窥见了身份剧变背后的汹涌暗流,另一个却仍沉浸在君恩浩荡的单纯喜悦里。
*
殿内,宁令仪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军报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大臣们也已告退,殿内只剩下她一人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想起方才王大勇和牛壮的模样,心中亦是微叹。
北伐洪流,裹挟着无数人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