思绪如脱缰的野马,失控地奔向最可怕的深渊。
她仿佛看见母妃被拖拽出深宫,华美的衣饰被撕裂,发髻散乱,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全是泪水,她仿佛听见冰冷的诏书宣读着“罪妃”的称谓,听见狱卒粗暴的呵斥,甚至仿佛闻到血腥气……
母妃那样骄傲又柔韧的人,如何能承受这些?恐惧让她蜷缩起来,心脏狂跳,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,又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。
她死死咬住下唇,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强行压下。
她不能对任何人言说,她在害怕。
农子石已为她殚精竭虑,苏轻帆也还是个孩子,麾下将士们更是将身家性命与满腔热血系于她一身,她必须是他们眼中那个冷静果决、无惧一切的明珠公主,是能带领他们夺回山河重见天日的旗帜。
所有的脆弱、胆怯、女儿家的忧惧,都必须深埋于心,由她独自在每一个夜深人静时,默默咀嚼,咬牙吞下。
夜晚,队伍在一片背风的丘陵后扎营。
苏轻帆放心不下,半夜悄然起身,撩开厚重的轿帘一角钻了进去。
借着帐外篝火的微弱光影,她看见宁令仪深陷在锦被中,睡得极不安稳,她眉头紧锁,长睫湿濡,不断地辗转反侧。
忽然,宁令仪泪水决堤般从紧闭的眼角汹涌滑落,浸湿了鬓角,她的声音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惶和哀求,模糊地哭喊:“不!不要动我母妃!放开她,母妃你快走……走啊……”
此情此景,如何不让人心碎。
苏轻帆扑到榻边,紧紧握住宁令仪颤抖的手,连声轻唤:“殿下,殿下醒醒,是梦,只是噩梦!”
宁令仪被她唤醒,泪眼朦胧中,她看清了苏轻帆担忧的脸庞。
只一瞬间,她伸出双臂,紧紧抱住苏轻帆,将脸深深埋进对方的肩窝,像一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,压抑不住的啜泣起来。
苏轻帆心如刀割,用力回抱住她单薄的身躯,一遍遍轻拍她的后背,自己的眼泪也如断线的珠子,沾湿了宁令仪的青丝。
两只雏鸟依偎,在这寒冷初春。
*
京城,西苑。
此处宫苑虽仍属禁中,却已是冷清之地,如同被遗忘的角落。
其中一处宫室,看守得尤为严密,宫人内侍皆低眉顺眼,行止如猫,不敢发出丝毫声响,仿佛一群没有灵魂的影子。
这里住着玉太妃和静太嫔。
夜深寒重,宫灯昏黄,只能照亮方寸之地。
玉太妃独自坐在窗边榻上,手中虽拿着一卷早已翻旧的诗集,目光却怔怔地落在窗外漆黑的庭院里。
她消瘦得厉害,昔日倾国的容颜被经年的忧思刻上了痕迹,只剩下一份被深深压抑的沉静。
静太嫔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将一件暖厚的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,默然相伴,她们是这深宫寂寥中彼此唯一的慰藉,心中揣着同样的煎熬,对生死未卜子女的无尽牵挂。
外界的信息被彻底隔绝,她们如同生活在琉璃罩中。
幸得皇后暗中些许回护,用度未曾短缺,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折辱,但这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囚禁,以及对子女命运的未知,才是最难熬的酷刑。
无数个夜晚,玉太妃都会从噩梦中惊醒,梦见女儿在战火中颠沛流离,梦见她身受重伤无人照拂,甚至梦见北朔的风沙将她吞没……
每一次惊醒,冷汗涔涔,心如刀绞,只能任由泪水浸透绣枕。
唯有在白天,她才能强迫自己抓住那一丝渺茫的希望,皇帝还如此严密地看守着她们,或许正是因为她的令仪还好好地活着,还在某处让皇帝感到威胁。
她们的存在,就代表令仪没事。
“姐姐,夜深了,安歇吧。”静太嫔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孩子们都是有福气的,定能逢凶化吉。”
玉太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:“是啊,会没事的。”
会没事的吗?她不知道,她们都不知道。
可她心想。
仪儿,我的女儿,你一定要平安无事。
娘在这里,等你。
寒夜漫漫,宫灯摇曳,映照着两位母亲绝望而坚韧的守望,而在远离京城的官道上,她们血脉相连的牵挂,正背负着沉重的枷锁,一步步,逼近这场命运风暴的中心。
未来在何方?没有人知道。
母亲和女儿能否再相见?没有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