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发现自己又一次难以看透眼前这个女人,她总能在他以为算计清楚时,走出一步他未曾想过的棋。
帐下将领已按捺不住,纷纷看向拓跋弘,眼神热切,跃跃欲试,这个生意可比攻城略地赚钱多了!
拓跋弘沉默片刻,目光在宁令仪平静无波的脸上一寸寸扫过,终于缓缓开口:“□□。”
“末将在!”一员悍将应声出列。
“点齐一万骑,即刻出发。追袭西羌溃兵,以夺回南朝百姓为首要,不必与之死战。”拓跋弘下令,目光却未离宁令仪。
“将人,安然交到公主手中。”
“得令!”□□兴奋捶胸,领命而去。
宁令仪微微屈膝一礼:“谢可汗成全。我的人会在约定之地等候,银车亦同步抵达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在北朔与西羌势力交错的荒原上,出现了一幕奇景。
北朔骑兵呼啸而来,冲散西羌押后的队伍,并不恋战,只驱赶抢夺那些惊慌失措的被掳百姓,然后将其汇拢,带往指定的河谷或隘口。
那里,早有苏轻帆等人带着大队车辆银箱等候。
清点人数,当场发放银两,一锭锭雪白的官银流入北朔将士的囊中,一批批蓬头垢面伤痕累累的百姓被送往后方。
被救回的百姓劫后余生,大多懵懂茫然,只知叩谢恩德。
人群中,一个衣衫破损但仍能看出是好料子的中年商人,拉着一个同样狼狈的秀才,激动地低语:“吴兄,看到了吗?是明珠公主!是殿下花了真金白银,把我们从那羌狗手里买回来的!十两一个人啊!这是何等恩德。”
那姓吴的秀才面色蜡黄,扶了扶歪斜的方巾,瞥了一眼周围那些一同被驱赶来的浑身污秽的农户脚夫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。
他压低声音对商人道:“王掌柜,殿下高义,我等读书人自然感佩五内,只是你看看这些人......”
他用下巴微微一点那些瑟缩着的贫民。
“与我等一同论价,每人十两?岂非贤愚不分?他们一辈子都挣不到十两雪花银。”
旁边一个耳朵尖的老农听到了,他转过头,脸上皱纹里还嵌着泥沙,哑声道:“这位相公,话不能这么说!公主殿下买的是命!俺们的命是不值钱,可殿下说值十两,那就是十两!在羌人刀下,俺的脖子和你的脖子,一样挡不住一刀!”
吴秀才被噎了一下,顿觉与这粗鄙之人理论有失身份,拂袖嗤道:“夏虫不可语冰。”
扭过头去,不再理会。
待到这批数千人的队伍被北朔骑兵交割清楚,银货两讫,南军的士卒们开始组织众人前往临时安置的营寨。
那吴秀才整了整衣冠,自觉恢复了少许体面,快走几步,赶到一个看似头目的校尉面前,躬身一揖。
“这位军爷请了,”他挤出几分笑容,言辞恳切,“学生乃生员吴启明,今日得蒙公主殿下天恩,耗巨资赎还,学生感激涕零,五内俱焚!只是学生有一言,如鲠在喉不吐不快,望军爷能上达天听。”
校尉正忙得焦头烂额,不耐道:“有屁快放!”
吴秀才忙道:“军爷明鉴!殿下仁德,然则银钱有数,宜用在刀刃之上。似学生这般读书明理于国于民尚有用处之人,殿下赎回,自是物有所值,可那些目不识丁身无长技的粗鄙贱民.....”
他回头嫌恶地指了指那群正互相搀扶着的百姓:“亦耗费十两一人之巨资,实属靡费!学生窃以为,日后若能甄别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那校尉已是勃然变色,飞起一脚,狠狠踹在吴秀才肚子上!
吴秀才“哎哟”一声惨叫,猝不及防地被踹翻在地,沾了一身泥污,方巾也滚落一旁。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校尉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“老子在前线拼杀,见过的死人比你读过的烂书还多!在羌狗眼里,你这酸丁的脑袋不见得比一个庄稼汉的硬多少!殿下出十两银子,买的是我南朝子民的一条命!”
“命!懂吗?命没有高低贵贱!”
校尉越说越气,又上前一步,狠踢他:“殿下舍了家当救你出来,你他娘的不思报效,反倒在这里挑三拣四,嫌弃起跟你一起遭难的穷苦弟兄?老子看你才是最大的浪费!白白糟蹋了殿下十两纹银!老子今天就替殿下教训教训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!”
周围几个兵士听见此处动静,也围了上来,将那吴秀才狠狠打了一顿,直把他打的吐血。
“多读了几本书,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了?”
“整日不事生产,只会空谈阔论,端起碗吃饭,放下筷就骂娘,看不起养活你的百姓!”
“不想着怎么报仇雪恨,不替家乡父老谋出路,倒有闲心论起谁更配活命?我看你最不配!”
“老子打死你个王八羔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