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造山河
可他偏偏不。

    就算这幽州城,和他一起坠进十八层地狱,他也要在幽州城的墓碑上写下南朝的哀名。

    就算他薛成该被千刀万剐下油锅,他也要多杀几个西羌狗,拉着他们一起遁入畜生道,做个几万世的贱畜。

    就算这城里城外所有人都想他死,都想把城头的薛子旗换掉,他也要替替汉家天下,替煌煌史书守住这片天的铮铮血骨,不教后世子孙屈膝为奴不知日月时光。

    能走到哪一步?他不知道,可他还是要走下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绝望的僵持中,城外的西羌大营忽然起了变化。

    持续数月的猛烈攻势突然减缓了,围城的军队开始后撤,营盘突然缩减,薛成站在城头,望着这一幕,心中惊疑不定。

    “诱敌之计?”赵昆同样疑惑,“羌狗想引我们出城?”

    “不像。”薛成摇头,西羌人势头正盛,没必要此刻行险,“紧闭城门,多派斥候,小心探查!”

    一连多日,西羌人只是远远围着,不再主动进攻,幽州城竟意外地获得了一段喘息之机,但城内的粮荒和压抑的恐慌,并未因此缓解。

    直到几天后,几名斥候带回了一个惊人的消息。

    “都督!北朔,是北朔出兵了!”斥候激动得语无伦次,“拓跋弘亲率数万铁骑,突袭了魏州!西羌留守魏州的军队被打得大败!西羌人从我们这里调兵回援镇州,怕北朔趁势攻打镇州!”

    薛成愣在当场,久久无言。

    北朔?拓跋弘?他们怎么会突然插手?

    他扶着冰冷的墙垛,缓缓坐倒在地,这个铁打的汉子,竟在这一刻,肩头耸动,无声地淌下泪来。

    绝处逢生。

    幽州竟然就这样守住了?

    西羌主力退去,薛成不敢大意,依旧严令守城,但终于可以分出一部分人手,清理废墟掩埋尸骸,现在更重要的是抓紧时间春耕!

    城外废弃的土地被重新开垦,珍贵的种子被小心翼翼播下。

    可粮食的危机并未解除,春耕秋收,远水解不了近渴,军中存粮早已见底,每日分发的粥饭越来越稀,士兵们的怨气重新积聚起来。

    劫掠富户得来的粮食也消耗殆尽,这一次,饥饿的目光投向了更广泛的普通百姓。

    军中开始出现鼓噪之声。

    “都督!弟兄们快饿死了!守城卖命,连顿饱饭都没有吗?”

    “城里那些贱民手里肯定还有吃的!凭什么我们饿着肚子保护他们!”

    “抢了吧!再不抢,我们都得饿死!城照样守不住!”

    几个高级将领找到薛成,眼神闪烁。

    薛成沉默地听着,他知道,部下们说的部分是实情,饥饿的军队,随时可能炸营,一旦失控,幽州立刻会从人间地狱变成真正的鬼蜮。

    匪过如筛,兵过如篦。

    难道他薛成麾下的子弟兵,最终也要走上这条绝路,将屠刀挥向他们本该守护的百姓吗?

    那和城外的西羌蛮子,又有何区别?

    他薛家世代忠烈,爱兵如子,更爱惜百姓,他读遍兵书,哪一本教过,要靠劫掠自己的子民来维持军队?

    巨大的痛苦,几乎将这个男人压垮。

    “明日再议。”

    他最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,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,都督府内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薛成遣退了所有人,独自坐在空荡的大厅里,案上摆着几碟简单的菜蔬和一壶浊酒。

    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,酒液灼烧着空荡荡的胃袋,却烧不化心头的痛,他知道,明天他必须做出决定,一个无论怎么选,都将万劫不复的决定。

    醉意上涌,他拔出佩剑,在大厅中舞动起来,忽然遣作剑器舞,英姿飒爽来酣战,只见将军血撒疆场,何故今日垂泪舞剑?

    “君不闻汉家幽州百里地,千村万落生荆杞。”

    “君不见青海头,古来白骨无人收,乌鸢啄人肠,衔飞上挂枯树枝。”

    “想我薛成,自幼熟读兵书习练武艺,只望有朝一日,为国戍边……”他一边舞剑,一边悲鸣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,如今竟要下令纵兵抢粮劫掠百姓,薛家列祖列宗,你们睁开眼看看!看看这天下,竟到了这个境地......”

    剑风扫过烛火,光影摇动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清冷的女声,突兀响起:

    “将军好剑法。”

    薛成动作一滞,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
    他长剑指向声音来处,厉声喝道:“谁?”

    只见厅门阴影处,不知何时立着一个身影,一身素衣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身形,一双沉静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戒备森严的都督府,此人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?

    “你是何人?”薛成握紧剑柄,杀机迸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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