备战

    几位士绅的脸色变了,拆祖宅?拆他们几代人积攒下的体面?

    这简直比剜他们的肉还疼!

    “殿下!万万不可啊!”族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,“祖宗基业岂敢轻毁!殿下开恩,开恩哪!”

    其他人也慌忙跟着跪下,磕头如捣蒜。

    宁令仪垂眸看着匍匐在地的几人,眼中没有丝毫波澜,她太清楚这些人的盘算了,献些浮财买平安,却想保住真正的根基。

    至于城破,与他们何干?短视又贪婪,总想着侥幸。

    “哦?”她声音平淡无波,“那依诸位之见,当如何?”

    “捐!我等愿再捐!砸锅卖铁也要助殿下守城!”族老急切地抬头喊道,生怕慢了一分。“家中还有些压箱底的老物件,即刻变卖!我等回去便召集族人,再凑!再凑一份出来!”

    “如此,”宁令仪微微颔首,“那便有劳诸位了。苏先生会派人记录,望诸位言行如一,勿负今日之言,也勿负这满城百姓之望。”

    “是!是!不敢!不敢!”

    几人如蒙大赦,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,后背的冷汗早已浸湿了内衫。

    宁令仪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    推开窗,寒风裹挟着城头传来的号子声和敲打声灌入厅堂,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下,无数蚂蚁般渺小却坚韧的身影在城墙上移动。

    粮,是暂时的;人心,是脆弱的;时间,是悬在头顶的利剑。

    她步出府衙,亲卫牵马过来。她翻身上马,策马缓行在略显萧条的街道上,两侧房屋门窗紧闭,但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缝隙后窥探着这位决定他们命运的主帅。

    登上城头,寒风如刀割面。

    眼前景象比前几日又有了变化,城墙被加厚了,壕沟挖得更深更宽,各处紧要位置都堆满了新赶制的滚木礌石,士兵和民夫们正喊着号子,将沉重的条石搬上垛口,即使是寒冬,汗水混着尘土在他们脸上冲出道道沟壑。

    “殿下!”王猛子迎上来,铠甲上沾满泥灰,眼珠布满血丝。

    “东门南门防御工事基本加固完毕,北门和西门还在赶工。按您的吩咐,城内各处街巷也设了路障,挖了陷坑,备了火油,真要巷战,也能让他们脱层皮!”

    宁令仪仔细巡视着,她看到几个妇人正和男人一起奋力拖拽着一根粗壮的梁木,其中就有张王氏,她抿着唇,动作丝毫不比男人慢,宁令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随即移开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她拍了拍冰冷的墙垛,“告诉兄弟们,做得很好。但还不够,赫连勃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。”

    她站在最高处,目光投向北方,农子石你此刻,在哪里?

    可还安全?可曾见到那北朔的苍狼?

    *

    与此同时,北方荒原深处。

    寒风卷着雪沫子,刮在脸上如同砂纸打磨,一支五十余骑的小队,正艰难地在没膝的深雪中跋涉,马匹喷着浓重的白气,鼻孔都结了冰霜,骑手们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冻得通红的眼睛,眼神里充满了越来越浓的焦躁。

    正是农子石,还有王大勇和牛壮率领的小队。

    “农先生!”王大勇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失真,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,“这都多少天了?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,您说的那地方,到底有没有谱?再这么兜圈子,赫连勃那狗日的怕是都杀到清河城下了!我们的人……”

    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,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意思,我们的人,怕是都死绝了!他当然怕,在陌生的地方,离了主力,既怕自己出事,又怕主力出事,怕他一回去,只看见满地尸体。

    牛壮也忍不住嘟囔:“是啊先生,这冰天雪地的,连个活物都少见,北朔大军真会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扎营?别是……”

    他偷眼看了看农子石,没敢把“弄错了”三个字说出来,但心里诽谤了许久,总觉得这个人不牢靠,他还疑心这人会不会偷偷逃跑,暗地里看的很紧。

    农子石勒住马,抬手抹去眉毛上的冰渣,他比所有人都显得憔悴,嘴唇干裂,脸色青白,唯有那双眼睛,平静的扫视着前方风雪模糊的山峦轮廓。

    “王统领,牛壮,”他的声音嘶哑无比,“拓跋弘用兵,向来狡诈如狐。他若想趁火打劫,必不会大张旗鼓陈兵边界,引人注目,此地虽荒僻,却扼守南下要冲,背风隐蔽,正是大军潜藏伺机而动的绝佳所在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远处一道隐约的山口:“穿过那道谷口,必有发现。若没有……”

    “便是农某误判,连累诸位,待回清河,自当向殿下请罪。但现在请信我。”

    王大勇看着农子石冻得发紫的嘴唇,胸中的躁郁被强行压下几分,他狠狠啐了一口带冰碴的唾沫,吼道:“妈的,那就再信你一回!兄弟们,加把劲,穿过前面那山口!”

    队伍再次艰难地向前挪动,风雪似乎更大了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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