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个数字,都像冰冷的铁锤,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五百七十九人,八十五人……
那些昨日还一同说笑、一同行军、一同冲杀的鲜活面孔,此刻已化作尸体,静静地躺在某个地方。
牛壮眼前猛地闪过几张熟悉的脸,昨夜冲锋时还在他身侧呼喊,此刻却,他喉咙发紧,方才的亢奋荡然无存,只剩下一种迟来的钝痛。
“殿下……”有人低低唤了一声,带着哽咽。
宁令仪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,一滴泪滑落,砸在离她最近的一个伤员铺着干净麻布的肩头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她刚从收敛尸首的地方过来,五百多具躯体,无声无息地排列着,覆盖着简陋的白布。
昨日,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。
“此胜,艰难万分。”她抬起眼,眼中水光未退,却已是一片坚毅。
“我们虽将西羌人赶了出去,然昨夜杀敌,不过四百余,我军伤亡,远过于敌。纵有奇谋突袭,抢占先机,战场之上,刀剑无眼,生死只在瞬息。”
她看着眼前这些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年轻面孔,声音越发沉重:“故而,望诸君与我一道,收起骄矜之心,敬畏战场。每一仗,都当如履薄冰,慎之又慎,唯有如此,方不负袍泽之血,不负身后万千百姓所托。”
所有人心头那点因初胜而滋生的轻浮,被宁令仪的话语彻底点醒,一股肃穆的悲怆取代了之前的兴奋。
他们终于明白,昨夜并非一场轻松的胜利游戏,而是踏着同袍尸骨换来的惨烈成果,一种属于真正军人的凝重,出行在这些年轻士兵的眼底眉梢。
他们终于开始成为了真正的军人。
宁令仪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那里面蕴含的东西,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。
“昔日,西羌铁蹄践踏清河两月,烧杀抢掠,视百姓如草芥,致使生灵涂炭,十室九空。”
“试问诸君,今日我等为军,执掌刀兵,该当如何?”
她微微停顿问他们:“我等手中之刃,可会挥向那些手无寸铁饱受摧残的父老乡亲?”
“不会!”
“绝不可能!”
“殿下,我们不会!”
短暂的沉寂后,是此起彼伏腑的回答,牛壮更是攥紧了拳头,牵动伤口也浑然不觉,他怎么会?
他生平最恨贪官痞兵,剥削如山也曾压在他肩上,他是万万不会如此的。
宁令仪看着他们,眼中终于流露出一丝欣慰。
她后退一步,竟对着营房内的伤兵,郑重地行了一礼。
“诸君有此心,令仪感激不尽。我在此立誓,必倾尽全力,保障军需粮草,不使诸君有冻馁之虞,望诸君,亦视清河百姓,如尔等父母乡邻,护其周全,安其生计。”
“若有违此誓,恃强凌弱,侵扰百姓者。”
“斩立决!”
“谨遵殿下令!”众人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,明珠卫的军魂,在血与泪的洗礼后,在清河伤兵营里,第一次真正铸下了护民的铁律。
宁令仪微微颔首,不再多言,转身离开了弥漫着药味的营房。
门外,寒风依旧凛冽。
苏轻帆拢着厚厚的大氅,已在廊下等候,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。
“殿下,城中初步清点,昨夜消耗的震天雷几乎殆尽。”她迎上来。
“后续若战事迁延,补给线拉长,单是火药一项,便是巨大缺口,更遑论粮草、箭矢、伤药,我们,会越来越吃力,也越来越危险。”
宁令仪望着灰蒙蒙的天际,远处城墙上,“明珠”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难吗?当然难,要退吗?当然不。
她沉默片刻,才道:“我明白。然,若为补军需而放任劫掠,我等与西羌何异?纵有万般艰难,此路亦不可行。
”她揉了揉眉心,疲惫中透着坚定,“容我再想想办法。”
苏轻帆轻轻叹了口气,随即又道:“还有一事,城中尚存的几家豪族乡绅代表,托人递了话,想求见殿下。”
“哦?”宁令仪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“他们竟还在?”
西羌盘踞两月,这些肥羊竟能安然无恙?
苏轻帆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:“殿下,蛇有蛇道,鼠有鼠路。这些地头蛇,盘踞清河多年,自有其避祸的门道,或献财求安,或深藏不出,总不会死绝的。”
宁令仪了然:“也好,见见吧。”
稍晚,清理出来的府衙正堂。
炭盆驱不散空旷厅堂的寒意,几位身着绫罗却难掩惊惶的老者,在几个中年男子的簇拥下,见到宁令仪步入,慌忙跪倒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