礼部尚书李敬像被踩了尾巴,猛地跨前一步,脸涨得通红:“周勉!你休得巧言令色!国法何在?且不说刘勉之罪尚未定论,今日她敢专断杀刘勉,明日就敢专断杀你杀我,纲常崩坏,官员人人自危,谁还肯为朝廷守土牧民?”
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周勉脸上。
“咳……”宗正寺的老王爷颤巍巍出来打圆场,话里却藏着针,“李尚书稍安。公主金枝玉叶,行事确乎欠妥了些。年轻人嘛,难免被身边奸佞撺掇,殿下还是该早些召回,免得铸成大错,伤了皇家体面……”
太子宁晏清端坐御座,他缓缓扫视着阶下群情激愤的臣子,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。支持他的?此刻叫得最凶的,恰恰多是依附于东宫的士绅代言人。
他是太子,本就是正统的代表,若不处置此事,人心尽失,东宫根基动摇。
可处置?
他眼前闪过玉贵妃,又想起父皇望向小妹流露出的慈爱。
召回圈禁?无异于亲手将她推入深渊,与玉贵妃决裂,他几乎能想象到玉贵妃要对父皇说什么。
冷汗沁湿了太子的中衣内衬,黏腻冰冷,他感觉自己坐在了烧红的烙铁上,进退维谷。
“肃静!”陈詹事见太子脸色苍白,硬着头皮提高嗓门呵斥一声,然而,他的声音瞬间便被更加汹涌的声讨浪潮吞没。
角落里,雍王宁晏礼低垂着眼帘,指尖悠闲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,嘴角噙着一丝笑意。
周先生折在明州,他心头痛极,但此刻,看着太子那张强作镇定的脸,在群臣如潮的围攻下渐渐失去血色,那痛便化作了扭曲的快意。
昨夜府中,那个如影子般侍立的谋士只说了两句:
“殿下,火候到了,太子已入瓮中。”
“他动明珠,失父宠贵妃心;不动,失士绅百官人望,殿下只需再添把柴。”
于是,雍王恰到好处地抬起了头,声音不高,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嘈杂:“诸位大人所言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,“句句在理,字字肺腑啊。”
他目光转向御座后的太子,“太子殿下,明珠皇妹此番所为,确乎是太过孟浪,太过令人痛心了。”
他叹息一声,仿佛带着巨大的失望:“擅杀朝廷命官,此乃目无君父,藐视国法;夺田免赋,动摇的是我大胤立国之根基,社稷之柱石,此风若长,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置我等宗室勋贵满朝文武于何地?置我天家百年的威仪与体面,于何地?”
他语气陡然一转,变得尖锐,“知道的,说皇妹年轻气盛,受人蒙蔽,一时糊涂,不知道的……”
他环视群臣,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语调,“还以为我大南朝的皇权天威,可由一位公主随意践踏,任其予取予夺了呢?这置太子殿下您的威严于何地?置我天家法统于何地?”
此言一出,犹如热锅浇油,满殿喧哗。
“雍王殿下所言甚是,臣请太子殿下召回公主,于宗人府圈禁,以待婚期,发嫁北朔!”礼部尚书随即道。
“朝廷法度不可轻易废弛,臣等恳请太子殿下....”
一声又一声,一句句话语袭来,太子宁晏清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。
雍王那张伪善的脸,群臣那贪婪又恐惧的眼神,玉贵妃沉静的目光,父皇病弱的喘息……
无数画面在他脑中撕扯。
他喉头滚动了几下,最终却只化为一声带着疲惫的:“此事容后再议,退朝!”
他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大殿。
身后,是雍王志得意满的余光,是群臣不满的窃窃私语,是山雨欲来的死寂。
退朝?能退到哪里去?
风暴已经成型,只等那掀起风暴的人归来。
退朝声浪未歇,冰冷的视线已如芒刺般扎在周勉背上,周遭同僚也默契地拉开了距离,将他独自抛在森严的宫道中央。
朱红高墙夹峙下,寒风卷着枯叶擦过他的袍角,他微垂眼帘,步履沉缓,宫道漫长,唯有自己的足音回响。
忽然,前方一位擦肩而过的低阶青袍官员,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向他颔首致意,旋即恢复常态,匆匆隐入人流。
身后不远处,两名同样身着低品官服的寒门同僚,原本在低声交谈,见他走近,两人便都静默下来,侧身专注于整理自己的官袍束带,恰好为他让出一条空隙。
周勉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,他依旧独自走着,背脊却不易察觉地挺直了几分,迎着凛冽的风。
雍王府,暖阁。
炭火烧得正旺,驱散了初冬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