贱民就该死吗?
像潮水,淹没了所有的恐惧,不,不是淹没了,是把恐惧烧成了灰烬,只余下一种被逼到悬崖尽头退无可退的愤怒。

    他不知哪来的力气,挣脱了侍卫的压制,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,猛地仰起头!

    布满血丝的眼睛,带着一种近乎诅咒的悲愤,望向宁令仪那张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耀眼得不似凡人的脸。

    “神仙……你们是九天的神仙!我们……我们只是地里的泥巴!可泥巴……泥巴也想活命啊!泥巴也有婆娘娃儿,也有心肝啊!”

    泪流了他满脸,近似悲鸣的吼道:“我们一家子起早贪黑,伺候那几亩薄田!就想图个肚子不空,娃儿有件囫囵衣裳!可年年辛苦!年年挨饿,到头来……到头来连婆娘娃儿的命都保不住!

    “我们早该死了,不是饿死,就是被洪水淹死,总有我们的死法,这世道就没想过让我们活……”

    他脸上涕泪横流,混杂着泥土和绝望,死死瞪着宁令仪:“他们要杀我婆娘!杀我娃儿!那刀子就架在他们脖子上!神仙!你告诉我!我,我有的选吗?我怎么选?我和我婆娘还有娃儿,我们直接去死吗?”

    “你们是神仙......是皇帝,是公主,是天大的人,我们是贱民,贱民就该死吗?”

    这声嘶力竭的质问,出乎所有人意料。

    潘灏愣住了,他本能地又要呵斥:“强词夺理!刁……”

    “够了!潘灏!”一声清叱响起。

    潘灏愕然转头。

    昏暗光线下,宁令仪的脸色异常复杂,她挺直的脊背有瞬间的僵硬,她的眼里此刻翻涌着震惊、愕然,随即是一种刺痛,最后变成带着浓重晦涩的惭愧,她被这粗粝的控诉,生生刮去了金粉玉饰的过往,露出了内里从未正视过的真实。

    她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,安济桥的刺杀、沈清砚的血、流民眼中的麻木、还有眼前这一句句质问……

    她一直抗争的婚约,她所厌恶的枷锁,在王大勇一家被践踏的命运面前,竟显得如此遥远,甚至带着一丝矫情。

    她曾觉得金丝笼里的不自由是天大的委屈,此刻却看到笼子外的人,连活着的权利都随时会被剥夺,她高高在上地愤怒于自身的束缚,却从未真正低下头,看清这明州之地何等惨烈的泥泞!

    她的权力,她的身份,在王大勇的质问面前,竟如此苍白无力。

    宁令仪深吸一口气,上前一步:“所以,你选择了用本宫的命,去换你家人的命?”

    王大勇被她眼中的复杂吓住,愤怒戛然而止,他瘫软在地,声音低哑破碎:“我,我是该死,我认!千刀万剐都认!可这天下……这天下该死的人,比地上的草还多啊!公主!他们不死,我们这些泥巴……就永无活路啊!”

    他涕泪横流,重重地磕下头去,额头撞击青石地面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我王大勇烂命一条,只求您,只求您开恩……放了我婆娘娃儿,他们是无辜的,求您……求求您了!我这就去死!这就去死!”

    他语无伦次,疯狂地重复着去死和放人,每一次磕头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

    “殿下,这刁民罪大恶极!其言悖逆,当立诛以儆效尤!”潘灏急声道,无法理解宁令仪的沉默和她眼中的情绪,但他总觉得什么东西不一样了,他很焦虑,他想要改变,他想要一切回到原本的位置。

    宁令仪沉默着,她想到了安济桥下流民空洞的眼,她只是提供了一些食物和一点点钱,几千上万人就把她当成神佛菩萨,他们每天干着苦力,从早到晚不停息,吃着最下等的饭餐,他们一万人一天的工钱还没她一个簪子值钱,他们的命,原来这么贱。

    原来, “人命如草芥”,并非虚言,而是这明州城下日日上演的惨剧。

    现在,这个人又跪在自己面前为了家人求死。

    “刘勉,”她开口,“本宫已经杀了他。”

    王大勇猛地一颤,茫然抬起脸,刘勉是谁?那个名字对他来说,如同天边的云,遥远而模糊,他听都没听过。

    宁令仪的目光掠过他,投向远处看不见的黑暗,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皮囊的疲惫:“你被刀架着脖子,他们用你妻儿的命,逼你做这些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又说道:“不是你想杀本宫,是这世道在杀人,杀你,也杀本宫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伤害你的妻儿,你放心。”

    潘灏心头巨震,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宁令仪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,准备好的话噎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王大勇整个人僵住了,像是听不懂,过了几息,他竟咧开嘴,发出一阵似哭似笑的嗬嗬声,随即又重重磕头:“谢,谢公主大恩!谢公主大恩!小人,小人这就去死!这就去死!绝不污了公主的手!”

    他挣扎着就想往旁边的柱子上撞,只扑向柱子。

    “拦住他!”宁令仪喝道。

    侍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。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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