泡沫之夏
没关系”,便鸵鸟似的仓惶躲进了教室靠近窗边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堆里。

    教室早已被本县直升的熟面孔占据,三三两两自成一体,谈笑风生。目光巡视一圈,程清注意到了窗边角落里那个女孩——清秀的侧影,安静得像一幅画,正全神贯注埋首于膝头的书页,周遭的喧闹仿佛与她不在一个世界。程清迟疑地靠近,声音放得极轻:“你好?请问……这里有人吗?”她指了指女孩身旁的空位。

    女孩闻声抬头,嘴角漾开一个清浅又温和的笑意,两颗小小的虎牙俏皮地露了出来:“没有呀。”话音未落,目光便又迫不及待地黏回了书页,仿佛那字里行间藏着无法抗拒的漩涡。

    “我叫程清。”程清在她身边的空位坐下,忍不住悄悄侧目,打量着这个安静的同桌。

    “张琪。”那姑娘沉浸在书的世界里,头也没抬。

    程清也便安静下来,目光落在张琪身上:柔软的发丝被仔细地编成不长不短的麻花辫,垂在颈后;一袭淡蓝底色上撒着细碎白色小花的棉布连衣裙,衬得她像夏日里掠过荷塘的一缕清风。相比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微微泛白的灰色旧T恤和一条洗得发硬的黑色运动裤,张琪整个人都浸润在一种恬淡而干净的光晕里。她翻动书页时,嘴角偶尔会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小弧度,那颗小虎牙便随之跳跃,甜得似初春枝头刚刚沾染晨露的新果。书页翻动的间隙,程清瞥见了封面——《泡沫之夏》,明晓溪构筑的那个星光璀璨又波谲云诡的幻梦世界,此刻正被张琪牢牢抱在怀里,像一个只属于她的珍宝。

    午前最后一堂课的铃声响起,教室里已近乎满座。一个矮壮、板寸头、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板着脸走上讲台,声音粗粝如砂纸摩擦:“魏顾。高一(九)班班主任。”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,没有一句废话,“下午三点集合,发放教材和军需品,明天正式军训。互相转告。”布置完毕,干脆利落地挥手让大家解散。

    “张琪!你那些个琼瑶梦还要做到几时?”程清前排的短发女孩闻声转过头来,眉宇间透着一股直爽的英气,对着张琪直言调侃。

    张琪眼皮都没抬一下,仿佛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书里的情节:“是明晓溪!不是琼瑶~”

    那短发姑娘显然习惯了她的“书痴”状态,揶揄道:“我服了!从初中看到高中,新华书店的书架怕不是早让你搬空了吧?”

    “那我真是学识渊博~”张琪带着点小骄傲,依旧没抬头。

    “真是不要一点脸~”短发女孩毫不客气。

    “去去去”张琪挥挥手,像驱赶一只扰人的蝶,“少来打扰我的夏沫和欧辰。”

    夏沫、欧辰……程清默念着这两个名字,猜想是书中主角。厚厚的言情小说对她曾是种奢侈的想象。初中时偷偷传阅的《花火》或八卦杂志的零星文字,都带着一种隐秘的负罪感。那时荧屏上刘亦菲主演的武侠剧正酣,《天龙八部》、《仙剑》、《神雕侠侣》……少男少女们的书桌抽屉里,无不珍藏着她的贴纸与明信片,程清也曾是其中之一。但初三学业折戟沉沙后,那些彩色的幻梦便被她一并锁进记忆深处,仅剩的一点念想,是后来从班长——那位铁杆菲迷——的珍藏中,“借”几张最美的贴纸压入课本扉页当作书签。

    “嗨,我叫任昔,”短发姑娘忽然转过身,正对着程清,大大方方伸出手,笑容爽朗,“任往昔已逝,来者可追。你呢?”她头发更短,紧贴头皮,像个倔强的小男孩,嘴角一颗醒目的大黑痣赋予了她独特的面孔。那扑面而来的坦荡与自来熟,瞬间消融了程清的拘谨。

    “程清。程门立雪的程,山清水秀的清。”程清报上名字。

    “程清,”任昔眼睛一亮,笑起来嗓门洪亮,“好清爽的名字!嘿,你也是短发!”她像是发现了同类,语气热络,“我还以为就我一个假小子呢!缘分!以后咱就是铁磁了!”那份不由分说的亲昵,带着江湖侠气。

    程清摸了摸自己刚被剃短的毛寸发根,想起收头发那人如何试图多薅一寸头发好卖钱的模样,便微微叹了口气。但眼前任昔这份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豁达,却让她真心生出好感与羡慕。她笑着点点头:“好啊~”

    从任昔的聊天中得知,她和张琪是县城初中的老同学。张琪对小说痴迷到何种程度呢?在初中禁止小说的年代,她能想出把书包上“作文选”的书皮瞒天过海。

    “喂,你们信不信一见钟情啊?”张琪终于合上书本,伸了个长长的懒腰,带着几分刚从故事里抽离的梦幻感看向程清和任昔。

    “信你个大头鬼!”任昔毫不留情地戳破粉红泡泡,眉毛都快飞到额顶,“看看你看的那些电视剧!哪来那么多‘霸道总裁从天而降’?生活是要用脚踩在地上的,小说可不会教你!”

    “我就信呀,”张琪托着腮,小虎牙亮晶晶的,眼神飘向窗外,“总有一天,会有一个阳光干净的男孩,驾着七彩祥云走到我面前……”

    “等你睡醒了再叫我!”任昔没好气地甩了句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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