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是人间好时节
痴了,连那截弯成问号、悬垂摇摇欲坠的烟灰都浑然未觉。

    程清利落地从停稳的后座滑下,笑着跟门口几位眼熟的邻居叔伯婶娘打了招呼,旋即穿过超市通道,绕到外公身后,在那片缭绕的烟气和吆喝声中,轻轻唤了一声:“外公,我来了。”

    那看牌入迷的身影倏然一顿,浑浊的眼睛如同擦亮的蒙尘旧灯,瞬间迸出火花般的亮色,脸上纵横的沟壑仿佛被无形之力抹平舒展,绽放出惊喜的光芒:“哎呦喂,小清丫头回来啦!”

    他几乎是即刻停下观看牌局的目光,从凳子上站起,也顾不上自己那燃着的烟头,胡乱在窗沿上捻灭了(那窗沿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烟渍),粗糙的大手一把拉住程清,“走走走,回家去!你外婆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,鸡呀鸭呀炖了一大锅,还念叨着你上次爱吃的那家烤鸭,我今儿个特意赶早去排队给你买的!今天可得多吃点!”那洪亮的嗓门里是不容置喙的热切,边说边已拽着程清往外走,仿佛迟了一步那饭菜便要冷掉似的。

    “是小清来了呀!”周围的邻居街坊纷纷笑起来打招呼。

    在这个镇上度过三年求学时光的程清,几乎半条街的人都认得她这张脸。

    一个与程清外公有几分神似、更清瘦些的老人——那是程清外公的弟弟,程清的李佬佬(这里头有个家族渊源:程清外公的生父本是李姓,入赘到姓胡人家,但后来程清外公的父亲回归到了本家,改姓了李,但程清外公因为年纪大了也就没改姓),此刻咧开嘴,嗓门洪亮地打趣道:“老胡头!稀奇啊,平日里不到饭点儿喊三遍都不挪窝的主儿,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听见外孙女的声音,跑得比兔子还快!”一席话惹得周围一片哄笑。

    外公却丝毫不以为意,像个得胜凯旋的将军,得意洋洋地笑着,带着他的外孙女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超市的喧嚣,留下身后一团烟火气和善意的喧嚣甩在身后。

    外公虽已八十有三,个矮身瘦,精气神却是那拨老伙计中的翘楚。生平两大嗜好:酒不离口,烟不离手。白酒每日雷打不动两顿,午饭晚饭各一小盅,烟瘾更是大得很,但跟相声演员于谦那种时髦的烫头爱好不沾边。

    关于外公的“传奇”,在镇上传闻不少。年轻时在学堂,也是个一言九鼎、勇猛义气的主儿。听闻有约架的茬儿,说是三更,绝不留人待到三更半。甭看个子不大,在那靠拳脚论高低的年月,亦曾在拳脚称雄的少年江湖里撞出过几分声威,是个响当当的人物。老了,这火性分毫未减,反倒愈烧愈烈,成了镇上人尽皆知的“倔老头”。

    程清小时候,县城有款畅销的白酒唤作“犟老头”,土气的广告在县电视台滚动不息。有一次,程清坐在小板凳上,指着电视里那个拧眉竖目、沟壑纵横的倔老头卡通形象,扭头对外公脆生生道:“外公,等我长大赚钱了,天天给你买这个‘犟老头’喝,管够!”

    一屋子亲戚哄堂大笑,外婆也拍着膝盖笑弯了腰:“哎哟!对!对!对!这名儿起得贴切,活脱脱一个模子刻出来的!他肯定喜欢得紧~”

    外公靠在躺椅里,嘴里没言语,只是那双历尽沧桑的眼睛眯缝起来,眼角眉梢深深浅浅的沟壑倏然舒展开,如同深秋里迎着凉风粲然绽放的霜菊,无声地流淌着被小辈亲昵挂念的融融暖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