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”三个字飘过时,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短暂、难以捕捉的神色——也许是对另一种人生轨迹的些许好奇,也许只是单纯的评估与距离感。
程清喉咙里瞬间堵满了许多话——那些关于这些年你怎么过的疑问,想表达重逢的惊喜,想聊聊过去的顽皮时光……可所有翻腾的情绪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死死拦住,在舌尖打转,硬是吐不出一个字,只来得及凝固成一个略显局促的笑容。
那句到了嘴边的“小初姐”,终究卡在了喉咙里,换成了一个符合当下身份距离的称谓。程清身体微微前倾的弧度迅速收回,那份本能想要靠近的冲动被无声地压下,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:“初……初姐好呀……这是姐夫吧?”目光只在老张脸上飞快地掠了一下,像蜻蜓点水。
“嗯!对,你姐夫!”袁初拍了拍汉子的胳膊,他依旧只是沉默地点点头。眼神在程清身上又飞快地扫了一眼,随即投向不远处卖农具的摊子。
程清几乎是凭着本能挤出下一句:“那……那你们先忙吧?有空来家里坐哈!”
程妈也连忙堆上笑:“对对对!有空来!一定来!”
“得(行),得!回头去!小婶,小清!”袁初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股要抽离的味道,身体自然地转过去,跟上丈夫的步伐。
两拨人便在熙攘喧嚣的人流中,无声无息地擦肩而过,像两片被水流推开的叶子。走出几步远,程妈忍不住压低声音感慨,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世俗羡慕:“啧……说起来,袁初丫头命倒是不孬。老张那人,听说包工程,手头松着呢!光是给袁福家的彩礼,怕不得这个数!”她伸出两根指头在程清眼前用力比划了一下,“还托人把她那个成天瞎混、惹是生非的宝贝弟弟塞进了啥技校,说是学开大轮船的,往后能当海员!啧啧,那可了不得,一个月挣老鼻子钱了!真应了老话,‘一人得道,鸡犬升天’!这袁家,真个是沾了闺女的大光喽!……”
程清没有接话。她目光茫然地投向前面来来往往、汇集成模糊色块的人群。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极轻、极认真的声音才从她唇边飘出,分不清是在回答程妈,还是在说给那个消失在嘈杂中的背影听,亦或只是对自己内心翻腾思绪的一种确认,语调和那烧饼的味道一样复杂:“嗯……是挺好。能……过得好,就好。”
人,还是那个人吗?那一瞬间,程清的心口仿佛被那记忆深处、月光下奋力扎猹的闰土手中的钢叉虚虚扎了一下——冰冷而尖锐。那份重逢时骤然燃烧又猝然熄灭的亲昵温度,那句轻飘飘却又如冰锥般尖锐刺穿所有过往情谊的“差距大喽”……袁初,终究不再是那个叉着腰、声音清亮喊着“清儿!走喽!”的风火姐姐;程清,也早已脱胎换骨,不再是那个需要紧紧抓住她衣角才能安心回家的瘦弱丫头。
迅哥儿与闰土之间那道“可悲的厚障壁”,原来并非仅仅印在故纸堆里冰冷的铅字。在这弥漫着滚烫油烟、泥土腥气和市井喧嚣的小镇集市上,在黄昏渐浓的暮色里,它已沉沉地降下。比暮霭厚重,比人群喧嚣更隔膜,将她们,将那些曾经紧紧依偎的童年伙伴,死死分隔在了透明却又坚不可摧的两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