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啧,看来你这点人性光辉,还没彻底湮灭嘛。”程清丢去一个半是揶揄半是感激的眼神。
她本非拖沓之人,偏偏落到文字表达上,便容易“卡壳”。理论和实验数据在脑子里翻滚,落到笔头却总显得凝滞。这是理科生的通病?抑或只是程清的个人短板?同样出身理科的萧易可没这毛病。她犹记得萧易帮她改投稿论文时那一脸惨不忍睹的表情——英文版支离破碎,中文版也逻辑飘忽。
经历过程清前期投稿论文的折磨,萧易深知她如果能顺利通过答辩,确实要多费功夫。为了她能顺利过关,近来萧易在她的论文修改上的确苛责得近乎严酷。
“你现在这状态,” 萧易指指她眼下的乌青,“下午上去答辩,确定不是现场表演梦游?”
“嘶……”程清被他一点,浑身僵麻的肌肉瞬间苏醒,酸痛如潮水漫涌,她龇牙咧嘴地站直身体,伸展着僵硬的关节,“高度专注真是麻药……回过神来简直像被拆了重组。”她不得不服,“得,回去续个命,补点儿血条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眼看程清抓起包就要开溜,萧易无奈扶额,“最新版,发我!”本想心疼她这份不屈不挠的劲儿,可看她毛毛躁躁的样子,还是忍不住摇头。自己选的人,能怎么办?他甚至暗自庆幸 Word有自动保存,否则真怕她一个关机,前功尽弃。
“啊!差点儿忘了这茬儿!”能早一秒躺下都是救命仙丹,程清麻利地发了邮件,“搞定!请萧神查收,靠你了!”
“嗯,收到。”萧易瞥了眼屏幕上弹出的新邮件提示。
推开门时,程清深吸一口气,仿佛那微凉的晨风瞬间注入了生机。走到实验室门口,她顿住脚,回身对着萧易的方向,歪头挤出一个揉合了狡黠与浓重倦意的笑:“辛苦萧神啦!小的先行告退!”
门扉无声合拢。萧易对着紧闭的门板,无声地摇了摇头,唇边却有一缕难以捕捉的笑意洇开。“萧神”是她用得最顺口的称号,有事才用,无事直呼其名。记忆里陪她在校园喂流浪猫,那些貌不惊人的小家伙都被她冠以“萧姓”——萧一、萧二,漂亮猫则姓程,叫程一程二。相识经年,他深知程清内里简单直白,只是叩开她的心扉,实打实耗尽了太久太久的工夫。
程清这个人,确实有意思。她对异性有种近乎本能的疏离与警惕雷达,投向靠近她的男生目光,往往冷冽如冰凌。缺乏耐心的追求者,通常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摸不着边;即便熬成脸熟,但凡吐露出一两句她不喜的话,瞬间便被判入“黑名单”,永无翻身之日。然而对同性,她却宽容如春风,“女生何苦为难女生”是她的信条,因此在女生圈子里人缘颇佳。深交之后方觉,时光流转,并未剥蚀她的本质,她骨子里仍是那个善良纯粹、恨不能庇护全世界的小姑娘,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。
这份简单直白,在丛林法则的成人世界里并不全然是优势。为免受伤,程清一度习惯蜷缩于自我筑起的高墙内,可生活怎会允你永远龟缩于水晶球里?人生无法永远躲进避风港,而她那份被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不经世事的天真,让他觉得分外珍贵。他想尽可能为她维系最后这段无忧的校园时光。
大概真喜欢上一个人,再成熟也会犯傻。萧易自己也没料到,看着程清的种种“幼稚”举动,心头竟能涌上“岁月静好”的暖意。有时想想也只能自嘲:谁让年少时那瞬心动作祟,兜兜转转,终究还是走不出她的世界。
萧易敛神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指腹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,又专注屏幕。点开程清的邮件附件,那份沉甸甸的“N版”文档赫然在目,他逐字逐句开始校对。所幸程清能力虽非顶尖,做事却极认真,对他提的意见亦能踏实执行。她原先几轮打磨下来,现在的论文骨架已然挺括,萧易只需精修文字标点,任务倒算不得繁重。
程清步出实验室,右边是望不到头的幽深长廊,左边几步外便是电梯。晨光未盛,实验楼人迹稀疏,长廊浸入一片空荡的岑寂。好在走廊东西通透,尽头涌入的天光如昏黑隧洞中的希望灯塔。一夜鏖战的疲惫撞上骤然扑面的微寒气流,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,裹紧外套,小跑奔向左侧电梯。
迈出大楼,五月的暖阳兜头罩下。熬了整宿未眠的眼睛被这无遮无拦的亮光刺得酸痛难忍,泪水瞬间不受控地漫溢。她钉在原地,闭紧双眼,贪婪地深吸了几口清晨凛冽却饱含草木清芬的空气,才勉强压下眼底的酸楚。
记忆的“搜索引擎”自动开启——定位她那辆“小灰”自行车。这对她而言绝非易事。程清的方向感与位置记忆力堪忧,自初中蹬车上学起,每日的“找车”便是雷打不动的必修课。幸而今日天光清朗,车棚内车辆稀疏,她那辆灰扑扑的二手坐骑,正蔫头耷脑地杵在那儿。
“小灰”的前身是辆宝蓝崭新的座驾,光彩太过夺目,不足两月便被人“慧眼识珠”顺走。这辆灰色低调,又是从班长那里盘来的二手货,斑驳破旧,反倒安全系数大增。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