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筠
在棠寒英的注视下,她继续说道,“你忘了,我是药师,通州县方圆百里多少中毒没办法的人都送到师父的医馆来。我看到过比这可怖上百倍的中毒症状,怎么会被吓到?”

    而且在她七岁那年,她的父亲去世了。他是被人活活下毒又暴打致死的。扬叔把他救回来,全身骨头都被打断了,一张原本清俊温润的脸毒肿得根本看不清原来的样子了。

    但是她没有感觉可怕,她只是遗憾,她没有办法救活自己的父亲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她刻苦学习那本药簿,照着上面的方法,辨别毒草,豢养各类毒虫毒物,盛暑祁寒,未有一日停歇。

    棠寒英喉咙滚动:“可是,他是你的夫君。你以后可能都要日日面对这样的怪物。”

    “夫君不是怪物,他只是中毒了。”杜筠溪心中疑惑重重,今天他的言行举止实在太古怪了。阿青虽然总是冷脸待人,但他从不在背后妄议他人。

    见她起疑了,棠寒英不再说话。他看向桌上的茶具:“你今天连番受惊,我去泡壶茶。”

    世家大族出来的贵公子,君子六艺,琴棋茶画,无一不精。棠寒英因身中奇毒,无法正常外出与人来往,常年待在深深宅院,却依旧名满京都城,便是因为他的才情。

    如今市面上对他的画已经千金难求,他撰写的琴谱,被教坊乐工争相学习,茶经多在勋贵人家流传模仿。更有人上门讨教,无一不折服而去。

    就连远在通州县的杜筠溪,偶尔也会听人谈起这位百年世家的贵族公子,如何惊才绝艳,可惜久病缠身,恐活不过弱冠,引来世人扼腕叹息。

    若不是他鲜少露面,就凭着这张脸和身段,也会是京都城的风流人物。

    竹院常备好茶,棠寒英揣测女郎的口味,挑了一款顾渚紫笋,又亲自打捞井水,燃炭煮沸,以铜壶装好,取出珍藏的白瓷茶具。

    杜筠溪看着他拿刀剑的手,斯斯文文地握着茶壶,动作行云流水,熟稔又自然。她心想难道阿青在他们分别的几个月里,跑去学茶艺?!

    疑点甚多,但杜筠溪想不通其中关窍。她只能暂时放下这些疑问,将注意力重新放在还没有苏醒过来的夫君身上。

    茶香袅袅而来时,杜筠溪已凝思细想,拟出一张新的药方。她抬眸,就看到那俊朗的少年郎动作沉稳地倒茶。

    他端坐在茶桌边上,示意她过来,然后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白瓷中,泡开的茶叶嫩芽紫尖如笋,汤色清朗,煞是好看。

    杜筠溪忍不住赞叹道:“这茶水颜色,真漂亮。”

    说完,她却没有急着喝。棠寒英抬眸,询问:“为何不品尝?”

    杜筠溪将视线落在青纱帐后的人影,说道:“我等夫君醒来,跟他一起喝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棠寒英默了一瞬,然后抬手,将铜壶盖好盖子,以免热气逸散。他状似随口一问,“你们感情甚好。”

    杜筠溪眉眼已含笑,其实一点都不好。

    不过为了宽慰他,让他放心,杜筠溪只好点点头:“嗯。所以阿青你不用担心我,今天休息一下,明天就回通州县吧。我怕国舅爷派人抓你回去给他当儿子。”

    棠寒英垂下眉眼,心想两个月来,他对她冷漠厌倦至极,恐怕说不上一个“好”字。

    他忽然心烦意乱至极,借故去拿新的茶包,起身离开。待他回来,扬长青已经醒了,杜筠溪坐在床边,正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。

    扬长青还有些虚弱,他从来没有这么虚弱过。也没见过阿筠这般珍惜地对待自己。

    棠寒英将茶包放在茶壶边上,踱步过去,站在杜筠溪身边。

    他看到自己那双狭长幽深的眼睛,此刻正紧紧盯着筠溪,那眼神,赤诚热烈,又欢喜不胜。扬长青甚至没有看到他,眼中只有他的夫人。

    他们都在等着他缓过神。

    半晌,扬长青坐在床上,屈起一条腿,手撑在身边,仰头皱眉:“阿筠,我嘴里渴,想喝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