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阿筠作画。
如果可以,谁会愿意让自己心爱的女子去描摹其他男人的身体。用那样认真专注的眼神。
棠寒英看到自己的眉眼变得冷森森,在摇曳烛火之下,仿佛冷面修罗。
“你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扬长青盯着他,眼神充满不善和敌意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是面前这个男人,将他青梅长大的女郎抢走了。
阿筠的夫君,本该是自己。
棠寒英看着面前顶着自己的脸和身份,信誓旦旦说着这种话的少年人,不怒反笑:“如果你说的是你自己,那确实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扬长青冷着眼眸别开视线,他忽然不想再看到自己的脸。
他从来没觉得这张脸这般可憎,可厌。
棠寒英踱步过去,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画。
近距离看,他才更清晰地感知到,那温柔漂亮的女郎,在画他的时候,画得有多用心用意。
这位常年挣扎于毒痛当中,看不到任何生存希望的世家贵公子,想到自己那怪诞可怖的身体,就这样展现在了自己新婚夫人眼前,还被她一笔一画得描刻在纸上。他忽然涌上了诸如自惭形秽、妄自菲薄却又难抑兴奋与隐秘的喜悦。
原来她这般看似柔弱温婉的女郎,并不厌惧他的身体。
潜伏在阴冷的死亡威胁之下太久,他的心和灵魂早已不如外表那般清风霁月,温润文雅。他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,就像他身躯上的这些蛛网状的狰狞血丝般,努力压抑着扭曲与变态。
棠寒英在心里重重地喘了一口气。
他此刻有种强烈拥抱与毁灭的冲动。他朝着桌案上的画伸出手,那尚未来得及渲染上毒症的健康身躯,不是他这样的人,配得上拥有的。
“夫君,我回来了。”
伴随着竹门被推开的吱呀声,还有女郎温柔似水的嗓音。
似乎有一阵风无形地吹过,吹起了桌案上的宣纸一角。扬长青手里拎着被他守住的的画像,怔立在原地,和杜筠溪的视线对上。
另外一个男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就像月光消散在原地。
杜筠溪手里端着一口深碗,她快步走过来,将这口碗放在桌案上。
扬长青朝碗里看了一眼,是一碗钴蓝色的浓稠颜料。
“如果把这个涂抹在身上,红血丝会更加清晰,这样我就容易画下来了。”杜筠溪示意他重新脱下衣衫,站在烛火的光亮处。
安静的屋子里,似乎有第三个人的气息在弥漫。
扬长青什么都没有说,他依言将身上虚拢着的衣衫褪下。在杜筠溪以指握住染着颜料的笔刷伸过来时,那道不合时宜的呼吸声几乎带着燥热的温度,扑面而来。
男人清瘦病态的胸膛用力起伏了一下,扬长青知道,那个人还在,就像埋伏在阴暗的一条阴冷毒蛇,阴魂不散地窥视着这一切。
他不愿意让阿筠看到他的身体,更不愿意她用手碰触。
正好,他也不愿意。
扬长青伸手,从女郎手里夺过笔刷,压低的冷嗓有些沙哑:“我自己来。”
第三个人存在感极其强烈的气息渐渐消弭了。
短短几瞬,杜筠溪仿佛从窥不见天光的深潭底部浮出水面。她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,就在刚刚,她握着刷笔的手指,仿佛正在被那道熟悉的目光凌迟割裂着。
他似乎不愿意让她去碰触自己的夫君。
扬长青冷着眉眼,将钴蓝色颜料沿着骨骼筋络形成的线条涂抹了上半身。多余的颜料犹如雨后水痕,往下蜿蜒流淌。
杜筠溪目不转睛地看着,在浓郁的深蓝色颜料衬托下,苍白的肌肤被覆盖了,红血丝反而更加凸显,它们密密麻麻,像扎根在这具病弱身躯上的千万根根系,纵横生长。
此刻,它们正随着身躯的主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,起伏蠕动着。
他们都很想捂住她专注的眼睛,让她别再盯着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