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他的无情道。
当年姜忘被困螭龙虚世时,裴休正陪姜赜在西海之上寻玄乾金玉。
九年相处,他终于放下戒心,想要改变。
他也终于敢往前踏出一步了,所以他为姜忘去寻四海灵玉。
可他好不容易寻到了玉,回连山后,姜忘却完全不需要了。
不仅如此,姜忘还要离开连山,拜去逍遥仙宗。
姜止可以阻止,崔归和孤竹可以不舍,甚至还可以跟姜忘同去逍遥仙宗。
只有他,行动得太迟太迟,以至于做什么都太奇怪。
他曾想过送姜忘许多东西,可总有人比他提前送出。
他也曾有许多次克制不住地想要表达感情,可总是错失机会。
有情太伤人,无情才自在。
他再也不要为了感情之事,牵肠挂肚。
裴休当然知道自己修道之心并不纯粹,甚至于南辕北辙。
他不是因为无情才入无情道,而是想要无情才入无情道。
越不想在乎就越在乎,越想斩断越斩不断,于是终其一生,他都无法摆脱的一个“情”字。
舍不了情,如何能得道?
凡间常说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,果然不错。
他并非无情之人,也从一开始就不该去修无情道。
想到这里,裴休突然一掌拍向姜忘。
他挣脱了随心剑,然后纵身一跃,想要坠进无边业火之中。
他早就发现了,姜忘那一剑并不是想要他的命,而是为了稳定他的心魄。
可他不想活了。
坠落之时,裴休已决心把姜忘送出心魔境。
其实他早就明白了,走到今天这个地步,是他咎由自取,与姜忘无关。
是他放不下、舍不掉、过不去、改不了、也不原谅。
他若是真的爱姜忘,自然该喜姜忘所喜,悲姜忘所悲。
何管姜忘到底同谁在一起呢?
可他就是,不甘心。
他也如何都原谅不了自己的不甘心。
闭上眼,裴休已完全放弃抵抗,等待着业火中的魔物吞噬身魂。
可坠落了一小会儿,他身上就忽然一紧,熟悉的气息传来。
睁开眼,裴休看到了一条湛蓝色的灵缎,牢牢地捆缚住了他。
灵缎的另一边,正是姜忘。
怔了怔,裴休没想到他的命令竟没生效。
……姜忘竟还在他的心魔境中。
将他拉离滚滚业火,姜忘的声音再度传来:“你怎么还没明白,有情与无情本就是一体。你就是太追求无情、太追求断生,才会落入红艳魔的陷阱,始终摆脱不了一个‘情’字。”
看着姜忘,裴休却如何都听不进去。
有什么阻塞住了他的思绪,叫他只想求死,不想求生。
改变不了的,他只翻来覆去地心想,五百年了,他仍然没有一丝长进。
没救就是没救。
绝望至极,裴休身上的魔气便愈发汹涌。
他不禁低声道:“现在说这些,还有什么意义?”
伸手抵在裴休心口,无上仙力自姜忘掌心涌入裴休心窍。
纯白的光芒,既温暖又清香,将裴休整个人包裹,由表及里,浸透神魂,柔和地驱散着自裴休心窍生出的魔气。
与此同时,将仙力灌入话音间,姜忘道:“一路行来不易,何必自毁?更何况,你真的想死吗?你若真的想死,我怎么还在心魔境里?我既在心魔境里,你就自然想听我说。你既想听我说,那便用你的心,一字一句,听真听切。”
一字一句,听真听切。
姜忘的话,好似钟磬轰鸣般,响彻裴休的身魂。
裴休陡然间清醒了过来,方才姜忘说过的话,这时才涌入他的耳中。
一片纯白光芒间,姜忘又道:“你该明白,你虽堕魔,但你仍是你。心魔非你,你非心魔;幻念非你,你更不该在乎那些本就虚无的念头。
“当年之所以为你取‘休’与“令”做名与字,便因你无需做什么,本自美好。如今陪你进心魔境走这一遭,更是要你明白,你当然懂爱,当然会爱。
“你既懂爱,就一定能懂什么是真正的无情,你既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无情,就能回到无情道上,继续修途。”
很长一段话,但每一个字,裴休都听入耳根,盘桓心底。
……他,本自美好吗?
眼中血红淡去些许,裴休茫然垂下眼去,又心想:他当真懂爱?当真会爱吗?
转瞬间,他记起了方才。
最后没能刺出的那一剑,其实已说明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