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8 章
  黎蔓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要是他知道向日葵被人买走,又要大发脾气。此人心眼极小,而且脑袋里一堆黄色的废品,尤其是和向日葵相关,没换水都要折腾她,黎蔓都快没脾气了。他带来的向日葵,五元一枝自己买走,反正她不吃亏。

    想到只在夜里出现的土匪,黎蔓面无表情地揪了一把剪掉的叶子。

    窗板被敲了敲。

    “你好,这里卖花吗?”青年嗓音温润,很有辨识度。

    “你需要买什么?”黎蔓掩饰般把桌面清理干净,扫进垃圾桶。

    “白菊,有吗?”

    来买白菊的只有一种人。只有清明和鬼节前后,白菊的行情会特别好,平时来买的客人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黎蔓慢了半拍回复:“有的。”她仔仔细细将花包好,还给了纸袋,里面装了一叠元宝。

    青年的声音给她一种微妙的熟悉感,似乎在哪里听到过,但记忆太过久远,出事之前出事之后又仿佛身处两个世界,她已经记不起来了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他再次道谢,然后犹豫开口:“请问,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”

    老套的搭讪,显然他们似乎真的在什么地方相遇过。但可惜黎蔓连以前的同学都不一定能叫得出名字来了,她遗憾地摇头:“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“没关系,”青年笑着说,“这里每天都开门吗?后几天我可能还需要买一点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明天见?”

    黎蔓愣神间,青年已经扫码付款离开。

    “明天见”这句话意义深长,黎蔓不敢妄自揣测,认为是他在含蓄表达自己的好感。再怎么说,用每天来买白菊当做借口见面也太奇怪了……会有这么多丧事要办吗?

    然而到了第二天,他真的又来了。

    小镇难得下了暴雨。他匆匆进门躲雨,狼狈地接过黎蔓递过来的纸巾道谢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黎蔓点头,继续回到座位上去发呆。

    “你一直一个人吗?”

    “别担心,我只是好奇,”青年解释,“我小时候是在这里长大的,之前怎么没有见过你?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停留在黎蔓的眼睛上。

    黎蔓:“因为我不是在这里长大的。”

    青年: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叫林兆熙,你呢?”

    “黎蔓。”

    黎蔓不是很喜欢他。总觉得追着她喋喋不休的人像是苍蝇一样厌烦。

    果然,她心里的预感成真了。

    林兆熙刚转身就撞翻了花瓶,挨在一起的水桶纷纷倒下,店里一片狼藉。黎蔓紧紧绷着脸,她极力忍耐着怒气,摩挲着将脚边的花捡起来。

    “帮下忙吧,”她说出口的话依旧没什么威胁力,“把这里弄干。”

    林兆熙心里多少有点不以为然,但和一个瞎子生气是很掉价的事情。他什么话也没有说,从角落拿起拖把开始拖地。

    有很多年没有做家务了。从高中被人收养,之后的人生就跟走了狗屎运一样,现在更是只要等着钱砸头上就好。林兆熙从不将一切简单归结于他的幸运,他更感谢当初果决的自己。

    面前的女人让他很在意。这张脸他分明是见过的。当初她应该还没有失明,站在一堆高中生里,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。

    啊,他想起来了。

    那个暑假,他也是跟着去露营了的。

    一望无际的向日葵前,轻声絮语的少年看起来是多么般配,他躲在不远处,好像一只旁观别人幸福的臭虫。脚底穿着帆布鞋被洗得泛白,他眨也不眨地看着向熠,恨不得取代他的位置。

    真不公平啊,有些人生来什么都有。就算死了也一样被人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林兆熙手臂用力,拖把僵硬扫过角落,撞上了花架。上面放着的小摆件也因此掉入了空隙之中。

    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,顾及黎蔓还在身边,没有当场发作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,我马上捡。”

    他面无表情地蹲下身,伸手探入缝隙寻找摆件。

    一个死了一个瞎了,他们活该遭到这样的报应——

    他的呼吸一滞,慢吞吞把手伸出来。

    紧紧攥紧的手心摊开,露出一枚有些氧化的硬币。

    他如同见了鬼似的睁大了眼睛。可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,将眼中那一点憎恶藏到了深处,面色如常站起来。

    “拿到了,我已经放回去了。”他笑着说,“我能把它们全买下来吗?真的很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。”

    黎蔓当然拒绝。只是一些不太新鲜的花,倒也不必这么大费周折。更何况她排斥和这个人打交道。

    “好吧。”

    林兆熙眼瞳暗沉,微妙的兴奋被眼镜遮挡住,露出人畜无害的一张笑脸。

    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