素材
    表演系那栋红楼,总飘着股说不清的味道。廉价发胶混着隔夜盒饭的油腻气,再被汗味儿一蒸腾,成了传媒学院独有的标识。每次沈星去红楼还表演理论课的参考书,她都得屏住呼吸,脚步加快,像穿过一片无形的沼泽。那些倚在走廊窗边、被阳光勾出金边的男孩女孩,眼神亮得过分,说话腔调也像随时准备念台词,带着一种排练好的松弛。他们是活在聚光灯下的生物,和沈星这种习惯扛着摄像机躲在阴影里的编导生,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银河系。

    那天下午,红楼三楼的小排练厅格外热闹。门虚掩着,台词一句比一句飙得高,带着年轻人特有的、不管不顾的舞台腔。是《恋爱的犀牛》的片段。沈星捏着那本厚厚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,只想快点塞到他们班长手里,逃离这过于饱和的声浪和荷尔蒙气息。

    “……你是我温暖的手套,冰冷的啤酒,带着阳光味道的衬衫,日复一日的梦想……”一个女声拔得很高,带着戏剧化的颤抖。

    沈星低着头,鼻梁上的眼镜有点下滑,视线更模糊了。就在她费力搜寻着表演班班长的身影时,排练厅的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更大力度地撞开了。

    一股热烘烘的、带着汗味和某种木质调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沈星下意识后退半步,手里的书差点掉下去。

    “操,能不能有点信念感?马路这时候是绝望!绝望懂不懂?不是便秘!”一个男声骂骂咧咧地冲出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烦躁。声音不高,但穿透力极强,像淬了火的金属片,刮着耳膜。

    沈星的眼镜彻底滑到了鼻尖,世界糊成一团流动的光斑。她有些狼狈地想要去扶镜框,一只手毫无预兆地伸到了她眼前。

    那只手很大,指节分明,皮肤算不上特别细腻,指甲剪得很短,很干净。它目标明确,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——食指的指腹,极其精准地落在沈星眼镜靠近鼻梁的位置,扶起了眼镜。

    指尖带着刚刚排练完的温热,还有一点点潮湿的汗意。沈星的动作僵住了。终于清晰的视野里,看清了放大在眼前的一张脸。

    他的长相并非那种浓墨重彩的英俊,轮廓线条相对淡一些,透出一种疏离的冷漠感。下颌线却意外地清晰锋利,带着少年特有的倔强和一丝未驯的野性,是这张淡漠脸上最鲜明的棱角。深栗色的头发有些凌乱,几缕汗湿的刘海贴在饱满光洁的额角。薄薄的嘴唇此刻正微微抿着,线条绷紧,毫不掩饰地透出未散的烦躁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——单眼皮,眼尾带着一种天然的上扬弧度,瞳仁是极深的褐色,近乎墨黑,此刻里面没什么温度,像蒙着一层薄冰的深潭,幽暗、难以捉摸。他个子很高,沈星几乎需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,他身上那股热烘烘的、充满侵略性的年轻气息和淡淡的烟草木质调香水味,无形地笼罩下来,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。

    “很适合上镜的一张脸”沈星想。

    他扶眼镜的动作极其短暂,大概只有一秒。他甚至没看沈星,视线越过她的头顶,依旧带着那股不耐烦,冲排练厅里吼:“歇十分钟!都他妈给我找找感觉!”吼完,他才像刚发现面前还杵着个人似的,眼珠往下一滑,目光落在沈星脸上。那眼神,不是好奇,更像是……评估。像在打量一件突然出现在路中间的、有点碍事但也不值得费神的物品。

    “谢……”沈星下意识想道谢,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他根本没听,或者听见了也懒得在意。他已经侧身从沈星旁边挤了过去,带起一阵微热的风,目标明确地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磕出一根叼在嘴里,动作流畅又带着点粗粝的痞气。打火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橘红的火苗蹿起,映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点烟时微微眯起的眼睛。那姿态,有种游戏人间的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沈星的“谢”字彻底消散在空气里,只剩一丝尴尬的余韵。他靠在窗框上,深深吸了一口烟,白色烟雾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。他望着窗外,像一尊躁动不安的年轻雕像,周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近”的气场。沈星后来才知道,他叫陈言野。

    她默默地把那本沉重的《演员的自我修养》交给班长,转身离开。红楼的喧嚣被甩在身后,但那指尖擦过鼻梁留下的短暂温热触感,和那双冰冷评估的眼睛,却像两个不和谐的印记,固执地留在了感官记忆里。她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无波。

    几天后,公开大课《视听语言分析》。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,空气里是笔记本翻页的哗啦声和空调低沉的嗡鸣。老教授姓吴,顶着一头倔强的花白头发,正讲到兴头上,唾沫星子在投影仪的光柱里飞舞。

    屏幕上定格着电影《蓝白红三部曲之蓝》的片段,朱丽叶·比诺什饰演的女主角在巨大的蓝色泳池里沉浮。光线透过水面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、破碎的蓝色光斑。

    “……同学们,注意看这里的蓝色!”吴教授推了推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,“它仅仅代表忧郁吗?仅仅是一种氛围渲染吗?”

    底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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