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叶赛跑
树林里吹出来一阵凉风,迎头扑了他们一脸,随后化为轻柔的微风拂过他们微湿的手背。

    一双常人看不见的“眼睛”自树皮的纹路间睁开,静静的目送他们一步步越过台阶,朝山顶若隐若现的神社轮廓追去。

    风儿愈发轻柔了,树冠的阴影不知何时朝向台阶,映出大块大块的不规则凉地。

    又被两双脚踩过,留下汗水的印记。

    绯色的袖袴微微滑落。

    女子端起茶水,用杯盖拂去不存在的茶沫,嘴唇轻啄了一口,对着巫女赞叹道。

    “经您手泡出的茶水,宛如您的眼眸,令人难忘。”

    腰间挂着神乐铃的巫女微微一笑,端坐着为其续上茶,举手投足间尽显浑然天成的气度与礼仪。

    “您过誉了,静华女士。”

    服部静华闻言掩袖,眉眼微弯:“我膝下已有一子,年方八岁,正是最淘气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洋玄華千代铃只是神色淡然的为自己添茶,细长无声的水流闪过一双与众不同的花瞳,也穿来她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思想。

    “我只知,今日与我论茶道者,乃静华,非服部夫人也。”

    服部静华不知为何听到这话心中一震:“洋玄華小姐这话不可不谓超脱世俗。”

    洋玄華千代铃闻言挑眉,目光下移至对面人露出的一节莹白如玉的手腕:“剑道高手似乎也不符合世人对贤妻良母的想象。”

    她握着茶盏的手腕微转,露出虎口处的厚茧子——和静华夫人的虎口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服部静华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,她仿佛卸下了防备,完全是以对朋友的态度开口,轻快仍不失优雅:“我与外子皆精于剑道,相较之下,我稍胜他一筹。他对我敬重有加,而我在宅中亦未曾荒废此道。他常言我一人足以护他与儿子周全,我为此深感自豪。”

    她忽而话锋一转,眉眼温柔:“可今日你这一席话,却叫我想起,我自幼学习剑道,练就满手厚茧,不是为了保护什么,仅仅只是因为我喜欢挥剑那一瞬间的快感。”

    她被拉回了童年那一场再简单不过的对话。

    ——“好酷!母亲大人,我也要练剑!”

    ——“既然喜欢,那就跟着你表兄每天练半个小时吧。如果坚持满一个月,可以考虑列入你的日常课程。”

    随后她就从一周,一个月,一年,坚持到现在已经过去近二十载。

    金色的秋叶落在剑上,也由一开始的颤抖,变得稳稳当当,再变得尚未接近之前就已被分为两半,最后回归初时叶落已而剑不动。

    服部静华笑道:“我仍会感谢那时的自己,没有辜负这份纯粹的喜欢,让我现在得以持钟情之物守护我最爱的家人。”

    洋玄華捏起一片落入室内的樱花,落入掌心凝视:“喜欢似繁花,经时间雕琢,或零落成泥,或绽成永恒画卷。子之笃志,不负所好,吾心甚喜焉。”

    ——‘有两个人类幼崽闯入了神社外围。’

    她微微蹙眉,袖口滑落遮住微亮的纹路,几息后眉头舒展,对静华嫣然一笑,主动提及与自己差有九岁的性格迥异的妹妹,虽由自己一手带大,但有些方面和自己简直就是两个极端。

    比如性本善恶论,比如自由的边界线。

    身为原住民的静华夫人却提出了第三种观点,给千代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,让她不禁频频点头。

    尽管对彼此某些观点持保留意见,两位女性却依旧相谈甚欢。她们分享同样深厚的阅历,同样是令人舒适的谈吐,以及同样赏心悦目的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末了,池波静华端庄娴静的笑了笑,朝洋玄華千代铃举杯示意。

    “敬一盏金秋九月。”

    洋玄華千代铃抬手应杯,腕间的三色堇银链轻轻晃了晃。

    “敬一团骄阳似火。”

    她再次添满茶水,却不是回敬对方,而是另起一盏冷茶起身走到院内灌入樱树根部。

    “敬一座稻荷神社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另一杯热腾腾的茶水,与池波静华遥遥对杯。

    她曰:“敬一场灵犀邂逅。”

    她答:“敬一份莫逆之交。”

    而后双方遮面一饮而尽,为这场开创先例的敬茶仪式相视一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