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川(三)
得高,根子仍泡在黑水里,早已烂透了。今年眼看着要闹饥荒,国库中竟拿不出银子来周转。你先前说减免赋税,府衙已有考量,算是说错了。”文心澜一叹,“下旬重税,比去岁高了整整三成。流民不往前川府城跑,越近金陵,越没活路。”

    “去吴地?”楚瞻明一惊。

    荆楚自顾不暇。从东到西,如今南边最安稳的地方,竟是吴越。

    文心澜忽然问:“道士,你怎么看?”

    “不敢妄议。”

    “殿下,此地百姓,难道不是殿下的百姓吗?”

    这话耳熟。楚瞻明眉心一动,缓缓将手伸向背后玄同。

    “夫子可曾见过一个缺了小指的和尚。”

    文心澜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动作:“缺了指头的和尚,已被天下一楼下了牌子,如今满江湖的人都知道,是荣枯剑揭了他的榜。道士,你可算是扬名了。”

    那块沾了血的棺材令正躺在他身边包裹里头。楚瞻明缓缓放下胳膊。

    “我没见过他。”但她笑容一收,“我只见过一个没有脸的剑客。他的剑很快,那绝对是一把杀人的剑。他来求我帮忙,自称为你做事,要拿汪真的项上人头给‘主子’报仇。”

    楚瞻明说:“假托我名行悖逆之事,绝非善类。”

    “王宫里上月遭了一波刺客,为首的就是个剑客。剑上抹了毒,汪真中了他一剑,随后便告病不朝,直至今日。”文心澜直直地看向他,“此事道士可知情?”

    “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料想吴王不会什么都告诉你。”她一哼,“金陵乱成一锅粥。存了心思的、没存心思的,全活泛了。我不晓得缺指和尚同你说了什么,也不知道你这回露面是打算做什么,我也不会拦你。我要告诉你,正是此时。”

    文心澜沉下声:“足够乱,才能浑水摸鱼。”

    汪真无暇他顾,他才能混进金陵。楚瞻明低下头:“多谢夫子赐教。”

    文心澜一笑:“我一向看你顺心,上回向你师父讨人,他不乐意让,这回你师父不在,可我如今若要强留你,自个儿也讨不着好。”

    “夫子莫要拿我玩笑了。”楚瞻明苦笑。

    谈话间木清已收拾利落,抱着她的剑到门前磕头行礼。

    文心澜这才收敛笑容,抬了抬手,叫她起来,随后说道:“明日起入女学随我读书,笔墨纸砚不必你操心,今日且歇着吧。”

    “读书?”木清一愣,连忙拒绝,“我是来学剑的!我不读书,我才不学那些迂腐的东西!”

    她越说脸色越难看,抱剑起身就要走。这竹斋不是好地方!她才不要读书,她要练剑,然后报仇!

    可木清刚要迈步,须臾之间,三枚银色小刀从书斋里射出,闪电般钉在她脚趾前头。木清吓得浑身一震,猛地回头,质问:“你要杀我?”

    文心澜甩了甩手:“我盐吃多了?闲得杀你?”语气嫌弃极了,文心澜敲了敲桌案,对她说:“小子,过来。”

    “竹斋的学生,什么都学,迂腐的要学,不迂腐的也要学。”文心澜看着她坐下,“外头书院不肯教的《百工谱》,同样要学。”

    木清的犟脾气上了头,梗着脖子不看她。

    “须知眼下是个什么世道,学了才有活路。就一把破剑,你能做什么?报了仇之后呢?你要拿什么讨生活?难不成报完仇就不活了,拔剑自戕?”

    报了仇之后的事,木清从未想过。

    楚瞻明也开口道:“青屏山的事,我若打听到消息,一定差人知会你。你安心留在竹斋。”

    木清叫起来:“师兄,我和你一起走!”

    楚瞻明毫不犹豫地回绝了她:“我另有事要做,不能带你。”

    文心澜闲闲开口:“没本事的人,带着有什么用处?别拖了你师兄后腿。”

    木清脸色变了变,眉眼间的怒气渐渐平息。像是终于认了命,她松开剑,跪在案前老老实实一磕头,叫了一声:“木清见过文夫子。”

    文心澜这才展颜一笑: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午间用过饭,文心澜送楚瞻明出去。

    那几只白鹅仍在门外凫水,伸着脖子打架,好不快活。

    “金陵城中西坊二条巷里有一户姓曹的人家,那家夫人从前是宫中女官,与我有些交情,你若无处落脚,可去曹家叩门。那地方偏了些,不会有人盯上。”文心澜笑着说,“就当是托你打听木清那孩子的事,我这做姑母的谢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