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谁!”他痛呼。
楼梯的影子里头走出个瘦高的身影来,一身青碧色圆领袍,牡丹暗纹隐隐约约,腰上环佩叮当,倒像是富贵非常。
他只露出个雪白的下巴尖,便止住脚步。
“王大侠四处放消息,引了人来寻我,如今却问我是谁么?”他淡淡道。
王老鼠的假面皮被汗湿得黏不牢靠,松脱下来,歪歪斜斜地挂在鼻梁上头。他一把扯开,整张脸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,被汗泡得皱巴巴的。
他用牙齿咬紧绑袖,面上笑意却愈扬愈高。
“和颐小道长……有日子不见,小的向您问安。”他弯弯腰,将断手抱在怀里,做出一副可怜相来,“先前的事,是小的对不住您,之后的事嘛……”
握剑那人尚未言语,忽然一人衣袂飘飘,花蝴蝶一般轻轻巧巧落在了寿台之上。
四周打斗的、瞧热闹的渐渐全停下手,眼珠子齐刷刷地盯着来人。
这人一身彩衣,面上敷了粉,将眉毛勾得又细又长。他身量不低,观身形,十成十为男子,可顾盼之间,又全然是女儿家神色。
周围的江湖人看得直发愣。有见多识广的叫起来:“焦人宛!是焦人宛!”
台上人扬着下巴,很是受用。
他斜眼觑了觑蒋凤,像是瞧不上他,动作极大地一扭头,耳垂上的金链子晃起来。
蒋凤僵在原处。
福娃歪头盯着人看,看得高兴极了,拍手夸他:“好哥哥,好姐姐,你长得真美,比画儿里的仙女还好看!”
焦人宛听了,掩唇一笑:“你这小娃娃倒是会说。”
他一扭腰,盯着阴影里的人嫣然一笑,抬手一招,唱道:“还不将此人拿下。”
三楼阴影深深,如同一片浓黑的雾。雾气微微摇晃,接二连三浮现人影。
鸳姥如临大敌,将九节鞭牢牢握在手中。她绷着嘴角,勉强赔出个笑脸来,道:“贵客这是做什么?如此做派,未免太不将我鸳鸯楼放在眼里。”
焦人宛眼睛看着天,脚下踩着寿,确实没将他们放在眼里。
他不理鸳姥,又说道:“聋了不成?拿下!”
鸳姥尖叫一声:“福娃!”
女娃脆生生地应了,翻身而起,像只灵活的小狗儿,左右腾挪着,轻轻一跃,朝焦人宛扑了过去。
瞧不清这妖人究竟如何动作,只见他袖中滑出一柄一掌长的短刀,横里一划。福娃在半空一僵,砰地一下掉在地上,捂住眼睛号啕大哭起来。
她哭着喊:“姥姥!我瞧不见了,我瞧不见了!”血从手指缝里溢出来。她痛得打起滚来,边滚边蹬腿,一转头,露出两个空荡荡的眼眶。
焦人宛收回手,血顺着刀身滑下去,可他五根尖利的手指甲沾上毒血,竟分毫未损。
寻常人只知他功法有异,却未曾想竟邪门至此。他左臂一震,袖中又滑出一柄一模一样的短刀。双刀在手,他瞧着躺在地上的娃娃,眼神里有几分怜悯。
鸳姥惊怒交加,哪还管得上王老鼠,扑到寿台上头,可是不敢接近,只急得跺脚,骂道:“坏了!坏了!福娃娃坏了!”
她挡在福娃前头,眼神怨毒,直勾勾地盯着焦人宛:“坏了鸯公的东西,今日贵客走不得了。”
焦人宛只是笑,他正要回话,忽然听见楼上飘来一句慢条斯理的话:
“威风耍够了,人去哪儿了,小宛儿?”
焦人宛大惊,赶忙四下一看。墙边只剩下一滩血迹,王老鼠和那握剑的人一道没了踪影。
“找!”他一声咤,黑影倾巢而出,散入楼中各方。
台下原先打斗的一众人等顿时一哄而散。
一高壮的汉子抢得了描金笺,正满脸得意,将之拆开一瞧,却大惊道:“怎么是空的!”
他一回头,见其他人已朝大门奔去,立刻将纸笺一丢。可他刚抬脚,胸口就一凉。
刀尖穿胸而过,离去时将他大力向后一扯。
男人踉跄两步,背靠寿台,缓缓坐了下去。
寿台之上,九节鞭宛如游龙。焦人宛步履轻盈,一举一动,轻描淡写。他抬左臂,短刀绞住长鞭,随后飞身掠近。
鸳姥握掌成拳,直捣他胸腹。
只看见右刀在他手中一旋,刀柄向前,擦着拳风一挥而过。
鸳姥被刀意所摄,不假思索松开九节鞭,向后闪避,可颈间仍被破开一道浅浅的口子。
焦人宛咦地一声,惊讶她竟躲了过去。
鸳姥气喘吁吁,捂住脖子,瞥见福娃已进气多出气少,怒意再起。
这时候,不远处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。
起初只零星几人,渐渐地,脚步声愈来愈多,愈来愈重,从四面八方聚向一处。
焦人宛眯眼看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