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市(四)


    楚瞻明脸色骤变,拉过他的手腕一探。

    可是陈言微脉相平稳,不似中毒。

    “这毒金贵,顾公子得来时就只剩了一个瓶底,许是喝得少了,药性不足。”

    楚瞻明松开手,他满眼自责,声音也哑了几分,道:“是我思虑不周,连累了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嗐,”陈言微将他的描金玉扇一展,“若能事事周全,公子岂不是成了神仙。况且我现在能吃能睡,我看这毒不过如此。”

    “十日生死,九生一死。前九日生机勃发,哪怕将死之人,也能枯木逢春,这时服下解药,静息运转内力,即可化解此毒。可是若到了最后一日,那便是生机断绝,大罗金仙也回天无力。”

    陈言微诧异道:“难怪我这今个带着三公子,不曾觉出费力,原是托了这毒的功劳。”

    “陈言微!”

    “诶,公子。”陈言微叹道,“遇山翻山,遇水过河就是了。世上要真有神机妙算,人人都当了神仙,谁又来当凡人呢。”

    楚瞻明执拗地摇了头:“此事在我,若是……描金笺上任他们写,我来画押,再不够……”

    “公子事事都想一肩挑了,可人哪有那样大的力气。一人而已,既非一城,更非一国。”陈言微打断了他,“瞻明,楚公子。王府的事你要管,三公子的事你要管,我的事你也要管,那天塌下来,你管不管?”

    折扇啪地合拢,敲在他头上。

    楚瞻明没料到他这一手,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
    陈言微看他发愣,扑哧一下笑了。他竖起扇子撑着下巴,眼皮一掀,看着楚瞻明:“你要是没了,我可怎么办?姓裘的只差当面骂我楚党,可不得被他挤兑死。”

    楚瞻明这才笑了出来:“我听明白了,我好好活着,往后给你撑腰。”

    陈言微笑着摇了摇头。他看着楚瞻明,看他肩膀瘦削,连日没能好好休息,眼下浮着淡淡的青色。他忽然说:“你不如只做个道士,逍遥自在去。”

    若非特意去想,连他也不记得,楚瞻明还差一年才能行冠礼,如今不过也是个半大孩子。

    “哪里来得逍遥自在。”楚瞻明垂下眼帘。茶汤被红灯笼照得发暗,里头倒映着模糊不清的人影。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杯沿,人影就散了。

    一阵香风从后头经过。

    庄随月坐在他身边,见桌上只两只茶碗,也不介意,取了楚瞻明用的先饮了一口。

    他自己往鸳鸯楼门前走了一趟。没了那两个会武的跟着,活脱脱一个逃家奔热闹的富贵公子哥。

    他润了嗓子,这才能开金口:“顾氏的牌子在这地方是有用处,只不过顾氏当年得的开门令乃是子母令,如今陈先生手中这块是‘子令’,确是不如‘母令’的。”

    陈言微略一点头,想也晓得姓顾的不会将母令给他们,那东西在鬼市只比天下一楼楼主令略次一等,落在他人手中,如何能够放心。

    庄随月继续道:“那牛头不肯多说,马面收了我的玉戒指,同我说,今日来的人可不少,江陵苏氏、上京宋氏都来了人,还有一个坐轿子进的,直接抬上顶楼去了,怕是大人物中的大人物。”

    他见东西都堆在桌上,不禁笑道:“怎么,打算分了东西就跑,不干了么?”

    “不干了,这就回越州去,一起躲进清凉山。”陈言微接话道。

    二人相视一笑。

    庄随月说完,将自己身上的零零碎碎也解下来,放了上去。

    他转头问楚瞻明:“阿秀,你们方才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楚瞻明还未开口,陈言微先截了这话头,笑说:“方才我同公子商量呢,要是天塌下来了,他要不要扛着。”

    楚瞻明无奈道:“怎的又说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怎么不扛。”庄随月笑嘻嘻地说,“就是不让他去,将他绑起来,关在屋子里,他也要把房顶打破了,跳到上头去扛。”

    陈言微哈哈大笑起来:“三公子说的正是!”

    两人笑倒在一处,徒留楚瞻明一人拧着眉毛,不知是灯笼照的,还是茶水热的,脸上红了一片。

    陈言微见好就收,拿扇子遮了脸。

    庄随月笑着,却非要凑到楚瞻明跟前,先前肩膀挨着他的肩膀,乍一动,那金贵的轻云纱,竟被这身麻布道服磨花了,抽出两根长丝儿。

    庄随月捻着丝线给他瞧:“阿秀,你把我的衣裳弄坏了,你得赔。”

    楚瞻明没想到他张口竟是说这个,一时没想起这身衣服压根不是他的,只呆呆地看着。

    陈言微眯着一双狐狸似的眼睛从折扇上头偷看。

    楚瞻明身上的银子早已全给了庄随月,就是没给,也远远赔不起这身衣裳。

    庄随月笑嘻嘻地说:“先欠着吧。阿秀,你要记好了,没还清前,可不能去扛外头塌下来的劳什子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