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调整着滴斗和流量器，直到药液匀速缓慢地流入输液管，才用指尖轻弹一下，站起身。
卫诚很久没输液了，上次还是住院时用留置针。他抬手拄着一边脸颊，脸上有疲色。半垂着眼帘，提不起精神。这种近乎颓靡的神色极少出现在他脸上，大多时候卫诚都是个熠熠生辉的人。
一队每年接到的疑难杂案不少，但从没自乱过阵脚，大家都知道有队长顶着，安心。
“还行，昨晚睡得不错。”
卫诚懒洋洋答道，不自觉地用眼神寻找余慎行的身影。医生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，“那是谁？能进你的门，够有手段的。”
姜鹏认识卫诚多年，属于一个既不是长辈也不是平辈的尴尬年纪，好在他心态年轻爱称兄道弟，十几岁的年龄差说抹平就抹平，和卫诚处成了朋友。
作为卫队长从青春期至青年时期成长的见证人，姜鹏深知这人的取向偏好，仔细算算他上一次步入爱情的殿堂还是两年前，空窗期这么长时间，是该开花了。
论长相论身材论人品论家世，卫诚都属于无可指摘那一类，在众多小姐口中，他唯一值得诟病的就是那朝五晚九昼夜不分的工作——没人希望结婚后丈夫三天两头不着家，偶尔还要血呼刺啦地突然出现吓你一跳。
长得再赏心悦目也不行。
他曾在某次约会途中爆冲出去追了小偷三条街，将小偷按倒在地后才想起扭头去看初次约会对象——人家已经跺跺脚扭头走了。
都是家里捧着惯着养出来的女孩，没人会喜欢自己正兴致勃勃分享生活，他突然像只见到兔子的猎犬似的冲出去的男朋友。
“我觉得我们不合适。”人和猎犬还是有生殖隔离的。
有心联姻的看不上卫诚这个不插手家族事务的怪胎少爷，不指望联姻的更是觉得卫诚的工作不靠谱，没法给女儿足够的爱。这人的脸在小姐的密友圈内能排上前三，适婚度也能排上黑榜前三。
姜鹏还在喋喋不休，“别说，长得的确还不错，还会做饭？对你也挺好的，比以前的……”
“啧。”卫诚打断他，“别拿他和那谁比，而且我们也不是那种关系。”
姜鹏乐了，“合着还没拿下呢少爷，都给人拐家里住了，还矜持个什么劲。”
“也别拿你那个若有若无的底线和我比。”卫诚不耐烦道，同时压低声音，“小点声，别给我吓跑了——我对他一点其他意思都没有，就是看他从家里逃出来挺可怜的，想帮帮他。”
他那最后一句话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余慎行还是提醒自己，鉴于这做贼似的音量，可能是在提醒自己要坚守底线。
他声音不大，奈何余慎行耳力好，将卫诚说出的每个字都收进耳中。
他手中一紧，蛋壳“啪”一声裂开，透明的蛋液淌了他满手。
余慎行脸上没有一丝笑意，眉目阴沉地盯着自己的手。片刻后，他将碎了的鸡蛋扔进垃圾桶，又洗净手上的蛋液，若无其事地拿碗盛粥，锅中一层层翻涌的金色谷粒被煮开了花，最上层飘着厚厚一层米油，散发着小米被煮至软烂后溢出的谷物香。
姜鹏替卫诚重新包扎了手上的伤口，喋喋不休数落他的作息，说什么男人过了三十身体机能就开始下降。卫诚正垂着头打瞌睡，闻言睁眼道放屁，老子还有一个多月才三十岁。
就在这时余慎行端着粥走过来，“什么三十？”
碗沿正烫，卫诚赶紧去看他的手，姜鹏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。
都快被迷得找不着北了，还嘴硬只是朋友呢。
他怎么没见过卫少爷对哪个朋友是这样的。
这小米是山西沁州的某块非商用地特供的，每年一茬，定时定量。煮出的米油金黄清透，散发一股米香。卫诚一直很爱喝余慎行煮的粥，现在可能是药物刺激了胃部，闻着热腾腾的香味，他居然感到胃里一阵抽动。
他不想让余慎行担心，强压着反胃的感觉吃了半碗，直到感觉实在吃不下了才抬手叫停。
“就是普通的病毒感染。”姜鹏看卫诚过着吃饭还有人喂的生活一阵眼酸，“挂两天水就好了，这小子皮实着呢。”
余慎行抬手摸了摸卫诚手背贴着输液贴的地方，他动作很轻，一触即分。
病中的人脸色好不到哪去，卫诚强打起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，眼睛却不受控制慢慢合上。他的眼睫上下翕动着，似乎不想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。直到余慎行将手覆在他手背上，耳语般说了一句，“睡吧，我看着呢。”
卫诚仿佛得到了什么号令般，缓缓放松下来，原本紧绷的坐姿也向一侧歪去。
姜鹏：……其实也不用别人，他还在呢。
他领工资就是为了干这事的。
余慎行看着卫诚的侧脸，不自觉地轻轻揉捏着他的手指。卫诚手上有一层薄薄的枪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