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杂着机油、汗味和尘土的气息猛地冲散了门内的洁净空气。
纪初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握着门把的手指微微收紧，指关节有些泛白。
他感觉自己的“无菌堡垒”被一种原始粗粝的气息蛮横地入侵了。
路陈宥也被对方过分的洁净和那种冷淡审视的目光弄得有点不自在，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，努力挤出一个爽朗的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，原本的顺口的重庆话在纪初面前下意识改成了普通话：“纪老板？我是路陈宥！来看房子的！” 声音在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洪亮。
纪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，没说话，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，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感。“进来吧。”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。
路陈宥赶紧弯腰去搬他的东西。“稍等哈，东西有点多…”他一手拎起沉重的工具箱，另一只手去抓那个轮胎，行军背囊还歪在脚边。
纪初看着他粗粝的动作，目光落在工具箱底部沾着的深色油污和轮胎上干涸的泥巴上，嘴唇抿得更紧了。
他没动，只是看着路陈宥有些狼狈地把他的“家当”一点点挪进玄关光洁的浅色地砖上。
好不容易把东西都弄了进来，路陈宥直起腰，喘了口气，刚想咧嘴说句“地方真不错”，纪初却先一步开口了。
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，递了过来，动作平稳得像递一份合同。
“路先生，这是入住须知和公共区域行为规范，请仔细阅读并遵守。”他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听不出情绪。
路陈宥愣了一下，接过来。
纸上的字小而密：
1. 进门后立即更换指定拖鞋（玄关鞋柜内白色款），禁止穿外鞋进入室内。
2. 外套、包等外穿物品必须悬挂于玄关指定衣架，严禁带入客厅及卧室区域。
3. 个人物品（尤其工具、器械等）请收纳于阳台指定铁皮柜内，不得随意摆放于公共区域。
4. 使用浴室后，必须用专用刮水器及干布彻底清除地面、墙面及玻璃隔断上的所有水渍。
5. 生活垃圾需严格分类，厨余垃圾每日清倒，其他垃圾不得过夜。
6. 公共区域（客厅、厨房、卫生间）保持绝对整洁，个人使用后立即恢复原状。
7. 保持安静，尤其夜晚十点后，禁止喧哗及使用外放音响设备。
8. ……
林林总总，足有二十几条。
路陈宥看得眼花缭乱，头皮发麻。“纪老板…这么多规矩啊？”他抬起头，表情有点懵，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。
“这是基本要求。”纪初推了下眼镜，镜片反射着冷光，“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，现在可以离开。”
路陈宥看了看这宽敞明亮，能看见无敌江景的房子，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天书一样的纸，再想想自己无处可去的窘境，心里一横。“没事没事！规矩嘛，我懂！我保证遵守！”
纪初看着他，没说话，似乎在评估他承诺的可信度。
就在这时，路陈宥弯腰想去挪一下那个碍事的工具箱，手一滑，沉重的箱角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光洁如镜的浅色木地板上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。
工具箱底部一块深色的油污，清晰地印在了浅色的地板上，像一个丑陋的烙印。
纪初的目光瞬间钉在那个落点，呼吸窒了一下。他几乎是立刻转身，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，走向旁边的储物柜。
路陈宥只看到他迅速拿出一瓶喷剂和一块纯白色的厚绒抹布。
纪初快步走回来，蹲下身，看也没看路陈宥一眼，对着那块油污“呲呲”喷了几下消毒喷雾。
浓烈的柠檬味瞬间弥漫开来，有点呛人，然后他用手里的白色抹布，用力地反复擦拭那块污渍。
路陈宥僵在原地，伸出去想帮忙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纪初低垂的侧脸，因专注动作而垂落颊边的几缕发丝和那块被反复蹂躏的地板，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，自己好像真的闯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空气里只剩下喷雾的“呲呲”声和布料摩擦地板的细微声响。
路陈宥张了张嘴，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：“那个…对不住哈…手滑了…”
纪初没回应，只是更用力地擦着地板，直到那块印记淡得几乎看不见，那块白抹布也染上了难看的污色才停下手，站起身，把脏了的抹布攥在手里，声音比刚才更冷：“次卧在那边，合同在茶几上，签，还是不签？”
他的目光扫过路陈宥和他那堆格格不入的行李，最后落回那张A4纸上，意思再明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