善与恶的本质


    “万一爱卿真的死了怎么办?”他回答,“那不是很可惜吗?朕到哪里找下一个这么合心意的臣子?”

    合心意的造反者,真是十足的黑色幽默。如果把阴谋,背叛,忍辱负重的迎合与垂死挣扎的哄骗都当做值得品鉴的乐趣,或许你确实是一件难得的玩具。你没有回答,苏丹反手用鞭柄敲一下你的肩。

    “卿劝谏的不错,去找办法杀死那个术士吧。”他说,语气很随意,句式是一个命令,“但不要忘了手上的另一个任务。不然朕会不高兴的。”

    ***

    这是你的新任务了:继续苏丹的游戏,同时寻找彻底结束它的方法。这比你今天出门时的预期要好得多,可仍然是一个死局。在苏丹的监视下,你再次谋反的可能几乎为零。游戏结束后会发生什么?你同伴的性命,你培育的理想,你亲眼见证、亲手缔造的美好国度,你甘愿眼看着它们消失吗?

    你没有符合情境地表现出感激。苏丹也没有在意。他饶有趣味地观察你的神色,好像在分析一个别致的谜语。过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道:“你为什么没有杀我?”

    你太过惊讶,以至于抬头看他。君王似乎并不是在嘲讽。

    “如果你自认取得了胜利,”他说,“就应该行使胜利者的权力。”

    “臣曾经旁听奈费勒大人给苗圃的孩子上课。”你回答说,“第一课是宽容,即使是对自己的敌人。”

    这纯属胡言乱语。奈费勒确实经常讲宽容,但这宽容和苏丹可毫无关系。实际上,当你说你不打算砍下旧主的脑袋,奈费勒勃然大怒。在他的理念里,每一个平民都值得重来一次的机会,唯独暴君不可以——再一次,这些还是不告诉他为好。

    你说你们建立的是一个崭新的国家,你们要终止这血债血偿的循环。无论是不是你的真实想法,那时,这说服了奈费勒……而如果此时苏丹没有杀你,是否证明你也说服了苏丹呢?

    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苏丹再次伸出手,用挟着马鞭的手掌托起你的脸庞。

    你茫然向上望他。君主手指上有精油和皮革的味道。指尖和光亮的宝石一起压过你侧脸上结痂的伤痕。你对上了丰沛黑发下的双眸。

    苏丹当然强健而俊美,浑身散发着野兽和君王才能拥有的致命魅力。但与臣民们传说的不同,神赐般完美的苏丹并没有一双神赐的金色眼睛。那英挺的眉骨下,眼瞳是深黑的。战无不胜的光环和尸山血海的威慑笼罩着他,使这双眼睛投注的目光比任何人能想象得更惊心动魄。他就用这样的双眼端详着你的面孔,像在品鉴一盏花纹绘得不够匀称的瓷器。然后他发出一个不满的弹舌音。

    “那天濒死的时候,卿说,曾经爱我。”他挑剔地说,“这可看不出来啊。”

    认真的吗?你险些气笑了。那天你说了那么多话,所有发自肺腑的辱骂中,他只记得这个?那是些口不择言时的叫喊,你都不记得自己用的什么措辞了。你所指的可能是爱欲,可能是忠诚,也可能只是理想的寄托。

    但这有什么不同呢?苏丹得到的爱还少吗?此时此地,这世上活着的人中,他可能是收获过最多爱的对象。人们以所有的一切来爱他!文臣献上才思,武将献上血汗,妃子献上最娇艳的青春,统统被弃之如敝履——现在,在这一切之后,唯独在你这个成功的造反者身上,他对此产生了兴趣?

    一种荒诞的明悟涌上心头:难道是因为这个,他没有杀死你?无关理念的分歧,也不存在对善行的报偿。拥有一切、又漠视一切的苏丹想确认更多属于他的东西,仅此而已罢了。

    “所有人都仰望您,如同在黑暗中渴慕升起的太阳,陛下。”你回答说,不得不做了一点努力,使声调听起来不是全然的嘲讽,“臣当然也不能免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