难逃
留不住姑娘的美丑,却也不得不承认,哪怕将她搁在上元节游街的人堆儿里,她那副皮囊,都能一下攫住人眼睛,就是这般出挑。

    他走至她身后,熟稔地揽腰扣进怀里,另一边覆上她执笔的手,“今日这篇不见有进益。”

    他高出她许多,颈边恰抵住她头上簪子,嫌复瓣的金花刺剌,他索性将那发簪卸了,如云青丝瞬间散了满怀。她回眸,水灵的杏眼一瞪,难得显得娇憨。

    “二公子嫌我不长进,竟还闹我?容我好好练完这一篇吧。”

    卢定瑜曼应一声,“你心中浮躁,练不好字。”一面手上不停,正引她写到“枕藉乎舟中”这一句。

    “要成气象,笔致需沉重,点画却得分明。一笔有一笔的变化,不假指上技巧,全靠运腕的功力......”忽尔攒起眉,“笔杆子捏这么紧做什么?”

    二公子对底下人从没重话,唯独教她写字时不大留情面,粲娘有时也不服气,练字全靠积年日久的笨功夫,她半路出家,哪能同勋贵子弟的童子功相较,区区半年练就这一手,已算她有慧根。因而嘟囔,“二公子就是这么教的,不怨我......”

    “做错了还犟?”顶头上淡漠的声口沉了一分,他的胸膛贴得近,说话时低醇的震颤包裹她,丝丝入扣,莫名地揪起她一点兴奋来。气氛并不正经,便可以狡赖,粲娘正待施为,他揽她腰的手掌却迅疾地掠上来,循着那起伏的山势,精准地捏住峰尖儿上一粒尘。

    “这才是捏笔杆子的力道。”四指的指端,恰如其分地蜷起。

    粲娘倏地紧绷,将要出口的话全呛在了嗓子眼儿里,颤巍巍哼唧一声,“二公子......”

    卢定瑜充耳不闻,照旧面无表情地引她运笔,一手却加了力道,“你捏笔杆子,则是这样的。”峰尖上的一粒尘,很快坚硬成一颗玉珠子,“感觉出区别了?照我说的做。”

    粲娘咬唇硬挺着,不欲叫他弄出声儿来,笔杆自然擎不稳了,只得由他摆弄。人前温润的公子哥,背地里就是这样作弄人的,手段旖旎又轻佻,偏还做一脸正派的神色......果真是矜贵人呵,世上任何事物都不能叫他们失态似的。

    粲娘略有些恨,却也暗暗受用,甚至不自觉地挺胸膛迎到他指间去,一面巅荡在情浪上,一面怨自己为何端不出他那份做派。终于地,他端端写完了那句“不知东方之既白”,还再三地问:“这力道,记住没有?下回别再错了。”

    粲娘胡乱点头,回眸勾去一道眼波,浅笑着低吟,“若再错,公子还罚我么......”春水轻波徐徐浸岸,终于湿了岸上人衣角。

    春水引到了他身上,卢定瑜索性拿镇纸一扫,在桌面上扫荡出一片空来,声音愈发低沉,“自然要罚。”

    粲娘叫他推了一把,倾身扑在桌面上,高度倒正恰好。桌面髹了朱漆,滑不溜手,她只觉浑身都悬着,两人那仅有的擦碰处,便格外卖力地绞索,来来去去,倒玩儿出了百般花样。

    “哪来的......嗯哼......新招式?”卢定瑜没受过,几通对垒下来,交代得草草。粲娘伏在桌上缓神,听他溃败的嗓音,终是撕破了那层磊落的躯壳,隐有得意。这样就很好,都是凡夫俗子,做着最邪性的事,何必装样呢。

    粲娘略感畅快,扬起丝笑来。

    闹了一出,当下是抒解了,待静下心,先前纠缠她的隐忧仍旧在原处盘桓。几回将问出口,又咽回去,还是患得患失。她也有为自己争取的心,可万一触着他逆鳞呢?

    擦洗过后熄灯睡下,粲娘偏过身,阖上眼无声叹息。没料想他会开口,“有心事?”

    很淡的声口,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洇开,无端泛起一点暖。粲娘心一横,挨近他,伸胳膊横过那胸膛去,脑袋枕上他的肩。

    “二公子,我一向安分,往后也会好生伺候您和新夫人,绝无妄求。我粗鄙,自知不能与新夫人争辉,只盼二公子垂怜,容我一处立身之地,我便足意了。”语调柔婉,适时拈来一丝哽咽,颇有些哀戚的致趣。

    卢定瑜沉默了瞬,并未睁眼,“怎么忽然说这样的话?”

    粲娘在他肩头蹭了蹭,“昨夜做了个梦,又回到从前在灶房烟熏火燎的时候,一垒碗碟在手上,被管事的有意绊脚,全给碎了,管事的却把我关柴房,三天不给饭食......”她吸吸鼻子,“不怕叫二公子笑话,苦出身的人,因受过痛,反而更怵,再叫我回去过那日子,恐怕受不住。二公子留下我吧,您别把我丢了,成不成?”

    公子哥的通房,说白了还是伺候人的丫鬟,粲娘有一双苦难磨出的势利眼,知道自己不配与他提情分,坦荡地承认贪慕富贵,反而能搏得出路。好歹是勋爵人家,银子有的是,真心才难求。

    “我在你眼里,是丧良心的人么?”卢定瑜说着,从她手里将臂膀挣出来,“不必多思,睡吧。”

    他挪开点距离,拿脊背对着她,粲娘却从那声反问里咂摸出了允诺的意味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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