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这时,小屋的门,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一个穿着干净小花裙、扎着两个羊角辫、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,探出了半个身子。她的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的,怀里抱着一个旧的掉了毛的泰迪熊。
小女孩脸上带着纯真的、期待的笑容,朝着车旁那个白色的身影,清脆地喊了一声:
“妈妈!你回来啦!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!”
老陈的血液,在这一刻,仿佛彻底凝固了。
妈妈……
那个……东西……是这个小女孩的……妈妈?
车外,那个顶着平静面孔的白色身影,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蹲下了身,朝着小女孩张开了苍白的手臂。
它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,但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……温柔。
小女孩欢快地笑着,迈开小短腿,朝着那个冰冷的怀抱跑了过去。
老陈眼睁睁地看着,看着小女孩扑进了那个白色身影的怀抱,将头埋在了那湿透的、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裙摆间。
白色身影的手臂,僵硬地、却又无比珍惜地,环住了小女孩。
它(她)依旧没有说话。
但老陈却清晰地听到,或者说,是直接在他灵魂中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轻的、仿佛跨越了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……
叹息。
带着无尽的悲伤,和一丝……扭曲的满足。
然后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,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,开始变得透明,像融化的冰雪,像消散的雾气,轮廓逐渐模糊,颜色逐渐淡去。
小女孩似乎毫无所觉,依旧紧紧抱着她的“妈妈”。
几秒钟后,灯光依旧,小屋依旧。
但车旁,已空无一物。
它们消失了。
连同那冰冷的怨念、那无声的警告、那绝望的挣扎、以及那最终扭曲的团圆……一起,消散在了这片永恒的灰雾之中。
只剩下老陈,一个人,坐在冰冷的驾驶座上,握着方向盘,望着那扇空荡荡的、亮着灯的门。
仿佛刚才的一切,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。
但他知道,不是。
他手背上,那被冰手按过的位置,依旧残留着刺骨的寒意。
副驾驶座位上,空空如也。那张脸,也随之一同消失了。
车内那股混合着铁锈、湿泥和腐败甜腥的气味,正在缓慢地变淡,但依旧萦绕在鼻端,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一切。
他尝试着,再次拧动钥匙。
“嗡——”
引擎发出了正常而平稳的启动声。
车内的灯光也亮了起来,仪表盘恢复正常。
老陈茫然地抬起头,看向车窗外。
灰色的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,如同退潮一般。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——
他依然停在那条荒凉的省道旁。雨已经停了,天边甚至透出了一丝黎明的微光。不远处,是那片发生过车祸的狼藉草丛,玻璃碎片和摩托车残骸依旧散落在地。
一切,似乎都回到了原点。
仿佛他只是在这里停下车,打了个盹,做了一个漫长而恐怖的噩梦。
老陈颤抖着,推开车门,踉跄着下车。冰冷的晨风拂面,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,但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他走到那片草丛边,低头看着那些痕迹。
然后,他的目光凝固了。
在之前发现那张脸的位置旁边,泥泞中,半掩着一个小小的、塑料的、颜色鲜艳的……儿童发夹。
发夹是草莓形状的,红艳艳的,在灰暗的泥泞中格外刺眼。
老陈记得,刚才那个扑向“妈妈”的小女孩,羊角辫上,似乎就别着这样一个发夹。
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不是梦。
那栋亮着灯的小屋,那个等待母亲的小女孩,那个最终以那种诡异方式“回家”的白影……它们,都在某个地方,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,“存在”着。
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车上,关紧车门,死死锁住。然后,他趴在方向盘上,像个小孩子一样,发出了压抑的、崩溃的呜咽。
天,快亮了。
省道尽头,传来了早班卡车经过的、模糊的鸣笛声。
但老陈知道,有些东西,永远也亮不起来了。
他发动车子,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,驶向逐渐清晰的黎明。
副驾驶座位上,空无一人。
但在那破旧的绒布座椅的褶皱里,几缕湿冷的、带着淡淡河泥和腐朽气息的痕迹,依稀可辨。
而在他右手的手背上,五个青黑色的、仿佛冻伤般的指印,正清晰地浮现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