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每回出上房时,都忍不住暗中长松一口气,然后到了晚上又重提起,揪心。
日复一日。
甚至因此生了白发。
落玉帮她挑出白发,紧张道:“小姐你别动啊。”
“好——”云窈只张嘴,身子一动不动,眼睛望着镜子里的落玉一手捏白发,一手拿起剪刀——据说长了白发不能拔,不能揪,不然会越长越多,只有一刀剪掉才能断绝。
落玉落剪:“好了。”
她去扔白发。
云窈对镜细瞧,还好,垂挂髻没乱。她稍微梳了下覆额那一排就起身。
怕节外生枝,云窈闭门不出,今日计划是和落玉一道养护老家带来的乐器。云窈清理洞箫音孔,落玉一边给琴松弦一边感叹:“小姐,你好久没弹琴了。”
上回弹还是在水月寺,可尽兴了。
云窈也忆起水月寺合奏,一阵恍惚。
少顷,又想,以前爹爹说每样乐器都如爱人,如果长期得不到亲近,就会枯萎。
云窈笑道:“放桌上吧,我先吹箫,待会弹琴。”
她清理好后唇抵箫口,指按孔上,徐徐吹起,虽然指法熟练,但中气不足,成的曲调比琴曲差上许多。
外头却有人突然鼓掌,啪啪十分热烈,惹得云窈羞愧脸红,移箫止音。
“妹妹好雅兴!”齐姝妍隔窗先打个照面,再走进来。脚抬起跨越门槛,嘴上问:“吹的是什么曲子?”
她身后齐姝静知道,分唇要答,但见云窈也张了嘴,就立马重闭,不抢主人家的话。
哪晓得云窈也是个一惯谦让的,亦闭嘴噤声。
一时无人回应齐姝妍。
最后是婢女落玉告知:“我们小姐吹的是《醉太平》,描绘的是我们杭州西湖十景之一的平湖秋月。”
齐姝妍道:“还没去过杭州,往后有机会定要逛一趟西湖。”
云窈颇爱家乡,禁不住多说几句,将杭州的好逐一列举。
齐姝妍频频点头:“人说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,杭州自然是好。”她转头望向窗外,话头亦变换,“昨日这场细雨后,天气凉爽些了。”
齐姝静启唇:“一场雨一场寒,渐渐就入秋了。”
云窈垂首,在她们老家还有复热的秋老虎,不知京中如何。
正想着齐姝妍牵起她的手:“难得天气好,我们出去玩吧!”
“出去玩?”云窈脱口而出。
齐姝妍愣了下,不知云窈脸上怎么会因寻常一句,显露这么多慌张和惊恐。
云窈却一瞬想了许多——前些天,她终于听闻了齐岚父子在家卧床养病,单氏照料,也不出门的消息。她能猜到他们是被拘了。
她当天晚上躺床上痛哭一场。
他们是犯法不是犯错啊!怎么罚得这么轻?
她听说平头老百姓想伸冤,只能去敲闻登鼓,先挨三十杖,没等到开口命都没了,于是哭得更凶,浑身无力。
眼下齐氏姐妹邀请,云窈第一反应是害怕路上遇到二房报复,继而又担心齐氏姐妹也是陷阱、算计。
于是紧着嗓子追问:“去哪玩?”
“就在府里。”齐姝静前迈半步,冲云窈温柔一笑示好。
云窈依旧不安,府里也分公主这边,和二房那里。她详细打听,得知是在府里游山玩水,届时端水的、捧小食的、备擦汗巾帕的,会有许多婢女跟在后面,这才稍稍镇定。
但也没有完全安心和信任齐氏姐妹。
云窈擦干净箫口收好琴,喊上落玉,才和众人一道离开木樨小筑。
齐姝妍提议在假山附近捉迷藏,云窈樱唇咬了再咬,快咬破了,才攥拳鼓起勇气道:“我……我想和大家一起玩,不想一个人单独藏或找。”
“云窈你是不是怕黑?”齐姝妍马上追问,又说要是怕黑,不躲在山洞里就行。
云窈支支吾吾:“不仅仅是怕黑……”
她说不出口,快急哭了!
齐姝妍睹着,心想云姑娘还真认生,大哥哥无心插柳那句竟是对的,得多和她亲近,等把这里当自己家时,就完全去除怯意。
“好,那我们不捉迷藏,不如……下棋吧?”齐姝妍亲热挽起云窈胳膊,带她上琴堤,入泉亭,还喊上所有人都到亭子里,一时仨姐妹被围个水泄不通,亭内快站不下。
齐姝妍人热情,棋艺却平平,姝静和云窈水平明显高些,能有来有往,你负我胜,你胜我负,数局厮杀。
时间长了,观棋的齐姝妍就有些无聊,她又不能语,于是懒懒凭栏,视线越过泉亭去瞟幽泉,再扭头往清风池上扫去,远远眺见湖对岸一片红娇绿嫩正向湖心蔓延,不由举臂高呼:“我们去采莲蓬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