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夜辰公子所寻之人当真是她,他根本无需自责。生而为神,牺牲一人以守护一方百姓,这无疑是再划算不过的选择。
更何况这只是个劫难,死后她便能魂归天宫。
承渊缓缓走近她,他垂下霜雪般的白色长睫。
“姑娘真聪明。”
月竹不禁吸了一口气。
不会吧,真是她吗?
竟有这样巧的事?
但夜辰公子若是专程下凡来寻她,那便不算巧合。
月竹漾开一抹淡淡的笑:“若是我便再好不过了。如此夜辰公子便不必感到愧疚,方才我已然告诉公子答案了,我不许你难过。”
承渊将手指攥得更紧。
她越是轻易原谅他,他反而更是难受。
他不禁地伸出雪白的右手,似乎想要轻抚她的发丝,却停在原地始终没有将手凑过去。
月竹握着他的手腕,在他的手上轻轻拍了一掌。
承渊微微一愣。
旋即月竹笑盈盈道:“这是惩罚,此后公子对我的愧疚便一笔勾销啦。”
她的眼眸若琉璃晶透,“从前我做犯错之时,仙翁就是这样用戒尺打我掌心的。”
承渊不禁浅浅笑了:“傻瓜。”
话落,他蹙眉紧抿嘴唇。
这样的词汇怎会自他口中说出?
滞了片刻,他又释然了。
他已然不是天外天的古神,如今不过只是一缕仅能在世间存活七日的魂魄,又还在乎这些做什么?
“若我算得上是傻瓜,夜辰公子就是大傻瓜了,怎会容许这样的事成为心病呢,别不高兴了,好吗?”
承渊垂眸看着月竹,心底的沉石终是减轻了几分:“嗯。”
他淡淡笑问:“月竹姑娘,往后其实可唤在下夜辰。”
“好啊,那你也可以唤我月竹。”
承渊漾开笑意:“好。”
“夜辰,你能告诉我,我在人间渡劫时都经历了什么吗?”
谈及往事,承渊的眉宇肉眼可见的笼上一抹沉郁。
不过月竹也能从承渊的只言片语中大致了解了一二。
罢了,既然一切已成过往云烟,便也没什么好回忆的了。
月竹没再继续追问:“算了夜辰公子,既然记不起,我便都忘了吧。公子,你不必告诉我了。”
她看向天边皎月:“如今,过好当才是。”
承渊自回忆里抽离而出:“嗯,过好当下才是。”
回去的路上,承渊指尖微动,暗自掐算,了解到如今四界的现状。
如今魔王有了改邪归正的迹象,但心绪依旧不稳。
月竹彼时若是知晓天界被毁的真相,不仅对她不利,兴许还会造成四界动荡。
如今他已无力护佑四界,不能轻易介入其中。
否则月竹恐怕会落得同人间渡劫时相似的惨烈下场。
生命最后的短短几日,他简简单单陪在她身侧便好。
看看这人间,看看这山海。
入夜。
送月竹回房后,承渊飞到客栈的屋顶瓦片之上。
皎白的月色轻洒镇子。
瓦片覆着碎银般的月光。
承渊如雪的长指取出一支剔透精致的白玉笛。
笛声悠扬,好似轻盈的风声,飘入附近百姓的耳畔。
城中,诸多正于屋里练习乐器的翩翩公子纷纷停下弹奏,细细聆听隐约传来的悠扬笛声。
起初,笛声好似叮咚山泉淌过山涧,晶莹剔透、水珠飞溅。
而后又似滑入雪山脚下的冰湖水之中,寂冷、苍芒。
附近,酒肆的喧嚣渐渐褪去,整个沿海镇都好似安静了下来。
刚想要叫水洗澡的月竹,听到屋顶传来笛声,她合上房门,步至窗边,推开雕花木窗。
清风袭来,皎月轻洒。
听着婉转的曲子,月竹陷入一股淡淡的哀愁之中。
她想起夜辰腰带挂着的白玉笛,遂旋身飞到了屋顶。
身量颀长的白衣少年静伫于飞檐之上,玉笛横在唇边,海风卷起他素白的广袖。
他飘散的银丝随风摆动,晶莹如雪。
月竹找了个位置静静坐下,支着小脸细细聆听他的笛声。
从前的天宫宴会上,司律神女弹奏的箜篌已然很好听了,没想到夜辰的笛声更为动听。
可他的笛声带着苍凉之意,好似能让屋顶的瓦片都结上了霜。
月竹的眼眶不知不觉被染上了红。
夜辰公子的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样的故事呢?
为何总感觉彼时的他异常脆弱,好似一抹淡淡的月影,风一吹便会散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