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线不期然撞在一起,只是巧合。
许菱玉双手将话本环在身前,弯起唇角,冲对方轻道:“惊扰公子了。”
对方没开口,微抿薄唇,长睫规矩地压下些许,略颔首,冲她礼貌致意,便侧过身,不疾不徐朝柜台走去。
许菱玉探首望去,只瞥见那人修长的侧影。
那男子捧着几册书,身姿俊拔,步履从容,说不出的清雅。
从众书生间走过时,宛如白鹤误入鸡群。
许菱玉手中打理着娘留给她的胭脂铺和布庄,自认有几分眼力,对方身上穿的分明是寻常布衣,不像名门贵胄。
至于那周身气度涵养,大抵是腹有诗书气自华了。
顾清嘉把书册放在柜台,掌柜将书册揽到近前,捞过算盘算价钱。
“抹去零头,算你12两3钱银子。”掌柜的说话间,右手状似无意压最上头那册书的封皮上,打量一圈他身上的衣料,神情仍算和气,眼中却多三分迟疑与精明。
顾清嘉看在眼中,神情自若。
略垂眸,长指探入袖袋。
捏到袖袋中的少量铜板、碎银,他动作滞了滞,眉心微动,身姿不自然地绷紧。
钱不够,远远不够。
顾清嘉自幼仆婢环绕,少有需要自己花钱的时候,此番隐姓埋名来宁州,为了不引人注意,他只带了长缨一人随行。
长缨身手好,交待的事情总能办得漂亮。
顾清嘉万万没想到,他们主仆二人,会在这样细枝末节的小事上产生分歧。
他说要扮作最普通的书生,长缨倒是令出惟行,替他从头发丝伪装到钱袋子,无一遗漏。
见顾清嘉呆站着,没拿钱出来,掌柜一看就懂,张嘴欲说两句,被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吸引,陡然止住,侧眸望去。
顾清嘉也循声望去。
两名着公服的带到差役已快步迈进门来,一个大声问掌柜,一个推开顾清嘉,往里找寻,行色匆匆。
里头靠窗的位置,许菱玉正品着温热清爽的春茶,借着书架侧半人高的绿植遮挡,欣赏着柜台边那俊朗穷书生的窘迫,犹豫着要不要英雄救美。
看到差役找进来,她唇畔悠然笑意倏而凋落。
又来了!
“小姐!小的们可算找着您了!”差役抹一把额角的汗,焦急央求,“快随小的们回衙门,老爷和县太爷还等着呢。”
正是一年里少有的好时节,不冷不热,差役却跑得汗淋淋的。
许菱玉看得出,她爹这回是真催得急。
“行,我跟你们回去。”许菱玉爽快应。
事情早晚要有个说法,她没为难跑腿的差役。
葱指一松,将别致的青白釉瓷杯轻轻放在桌上,许菱玉款款起身,施施然越过差役朝外走。
经过柜台前不算宽敞的廊道,许菱玉忽而停下脚步,侧身朝金钿摊开手。
金钿心领神会,解下装银钱的茜色荷包,默然而恭顺地放到许菱玉掌心。
顾清嘉脑中快速划过一个念头,面色如常,默默看着。
只见少女随手拈起荷包,纤指翻转间,咚咚几声响,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落在漆亮的柜台上。
碎银滚动的轻响,令顾清嘉眉间微微波动。
他眼睫压下些许,目光从少女捏着茜色荷包,过分白皙细腻的葱指上移开。
“还不快谢谢许小姐慷慨解囊?”掌柜的喜滋滋收着银子,将书册包好递向顾清嘉。
顾清嘉接过书册时,许菱玉已利落地迈出门去。
“多谢许小姐,我会还你银子的。”
许菱玉听到身后传来的清冷男声,脚步微顿。
这书生虽穷,倒还有几分骨气。
人生得俊朗,声音也好听,瞧着赏心悦目,许菱玉花钱只当买一时高兴,也没想过要他还。
不过,对方既然要还,她也不会嫌银子烫手。
“好啊,等你哪天攒够了,到县衙还我。”许菱玉回眸一笑,语气随意。
清江县里,认得她的人不少,不过许菱玉还是补了一句:“家父许淳,清江县丞。”
言毕,坐进青帷油壁软轿,被差役、丫鬟簇拥着走远。
顾清嘉收回视线,目光幽幽落在手中包好的书册上,若有所思。
八品县丞,芝麻小官,家中女眷排场却是不小。
许小姐灵气逼人,挥金如土。
反观街上来来往往的平民百姓,多是面色愁苦,神情麻木的模样。
强烈反差在脑中变幻,他目光悄然幽沉,情绪难辨。
县衙角门,刚落轿,便有守门的差役跑进去报信。
许菱玉一进门,就见许淳忙不迭迎出来,笑容带着刻意的讨好:“乖女儿,阿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