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对视,是意志的交锋,是两条时间长河的汇流,凝成寒冰。
决断已在其中。
菩提祖师藏于袖中的手掌,指节泛白。
他身上的道袍,第一次被攥出褶皱。
一声叹息自他唇齿间溢出。
那不是惋惜,是重物落地的回响。
“道友所言极是。”
他开口,声音平稳,眼眸深处却有寒芒炸开。
寒芒里,倒映着一道猴影,从方寸山学艺,到大闹天宫。
一幕幕画面,最终破碎。
“孙悟空已成气候,悖逆狂傲,若再任其成长,必成大患。”
菩提祖师的语调没有起伏。
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“此次他现身,正是良机,当以雷霆之势镇压,方可拨乱反正,使西行重归正轨。”
师徒之情?
那是什么。
在他脑海中,那段记忆如落叶般枯黄、卷曲,而后化为飞灰。
大势向前,碾碎一切阻碍。
个人的情理,在佛门大业与天道轨迹面前,不值一提。
他曾有过一位弟子。
但现在。
没有了。
为顺应天道大势,他唯有亲手斩断这因果。
如来看见了菩提眼中的决绝。
这便够了。
他心中顾虑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佛门世尊的威严。
下一瞬。
他的声音不再局限于万佛殿,而是化作音浪,席卷整座灵山!
“定光欢喜佛!”
“弥勒尊佛!”
“燃灯古佛!”
每一个字,都蕴含伟力。
每一个名字,都代表着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权柄。
声音所过,灵山云滞,菩提树叶落下,功德池中莲花摇曳,仿佛在朝拜,又仿佛在战栗。
“尔等即刻点名三千揭谛,随本座一同前往天庭,降服妖猴,护持正道!”
如来的声音带着意志,在天地间回荡。
他的目光穿透虚空,掠过那五百个空席位。
奇耻大辱。
佛门五百阿罗汉,至今仍被那妖猴困于葫芦之中,日夜受邪风侵蚀。
这不仅折损了佛门的战力。
更是将佛门的颜面,按在地上践踏!
想叫他们助阵?
没辙!
但,佛门的底蕴,又岂止五百阿罗汉!
三千揭谛尚在!
三世佛,皆在!
随着如来法旨落下,灵山各处,三道气息冲天而起,贯穿云霄。
“谨遵我佛法旨!”
应诺声汇成一股,震得三十三天都一颤。
东方妙喜世界,定光欢喜佛睁眼,他那张佛脸,此刻却咧开一个弧度,牙齿闪烁着光。
他等这一天,已经等了太久。
截教余孽!
当年封神之战,他身为长耳定光仙,背叛师门,投入西方,才换来如今的佛陀果位。
他对截教的恨,甚至超过了截教对他的恨!
如今,那无当圣母竟妄图借一只猴子复教?
可笑!
他仿佛已经闻到了那猴头与截教妖人鲜血的味道。
兜率天宫内院,未来佛弥勒依旧挺着肚子,笑口常开,只是那双眯起的眼睛里,此刻却空无半点笑意,唯有利刃出鞘般的锋锐。
他抚摸着掌中的人种袋,轻轻一笑。
“善哉,善哉。”
“这猴儿总算肯露面了。”
“擒住了他,西行量劫便可重回正轨,实乃我佛门之幸。”
他的笑容和善,话语却带着彻骨的冰冷。
“不过无当竟还在做复教大梦,昔年封神一役,截教万仙上榜,身死道消,何其凄惨?”
“这份教训,她忘怀了?”
弥勒佛的视线,似乎穿透了无尽时空,落在了那道搅动风云的石猴身上。
棋子,就该有棋子的觉悟。
妄图跳出棋盘,下场只有一个。
那便是被棋手亲手捻碎。
灵山深处,一盏古老的青灯之下,燃灯古佛缓缓睁开了双眼。
他的眼神,古井无波。
仿佛万古岁月,都未曾在他心湖之上留下一丝涟漪。
他见证过龙汉初劫,也旁观过巫妖争霸,更亲历了封神大劫。
在他眼中,孙悟空的出现,无当的谋划,不过是天道长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。
“天数有定,顽石终需雕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