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告诉自己,这不过是一次稚拙的较量。
然而在这短促的交错里,亢奋与屈辱混杂着攀上脊背,锋刃的震颤传入骨髓,犹如是身体深处的某种暗号。
他与她似乎并不在打斗,反倒更像一种密合的拥抱。火光摇曳之间,距离被彼此呼吸填满,他骤然明白一个真理。
只要她存在,他就无法佯装忽视。
于是他将这种在意强行压入“危险”与“警惕”的范畴里,告诉自己,要么毁灭她,要么掌控她。
她不该成为别人的手中物,她只能留在自己的掌心里。
这是最初的答案,残酷而简陋,在不知何时悄然生根。
后来,天音倒在尸骸之间,盔甲碎裂发丝凌乱,血从颈侧一路流下将胸口浸透。
他本该怒斥她的鲁莽和不计后果。可话到喉咙又只剩下一种钝痛的沉默。
斑庆幸天音还活着。
她的固执并非忠诚,不是族人的安排,也不是谁的命令,只是一种冷静到残忍的意志。
她把自己的退路掐死,只留下那唯一的方向。
喉咙深处涌出一阵灼热,好似理智和欲望同时攥住了斑的心。
他意识到,天音的选择并非要成为谁的附属,而是自我的彻底独立。
她的执拗居然没有让斑生出愤怒,反而带来一种冲动。那冲动不是对弱者的怜惜。
想要摧毁她,又想将她据为己有。
这种感受既陌生又熟悉,这近乎亵渎的灼痛,并不是欲望能够单纯解释的东西,则是某种深埋在本能里的共鸣。
她不再是对立,也不再是他者。
他看见的是自己身体里的另一个倒影。
那倒影令他烦躁,它不属于他,但无处不在。
她在与泉奈并肩时的那种安静与温柔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她负伤归来时淡淡一句“我没事”,比任何炫耀都更让他郁闷。她在卷轴前伏案描绘封印纹路时,分明在困扰但是从不找他求助。
她就不能回头看一眼自己吗?
斑觉得她的每一次沉默,都是在把他推远这种推远让他更想靠近。靠近她,又想掐灭她。想要她留下,又怕她的目光分给别人。
他不习惯这种撕裂。从前的他以为一切的在意都能化为“掌控”。毁灭也好,圈禁也好,只要手握刀柄,所有不安便会安静。
但是天音不会屈服。她不会屈服于任何人,甚至连爱与温柔都像是随手施予,并非谁独有。
她为他系好披风的手,至今仍烙在他胸口。
天音的温柔和残忍,让他明白自己需要她,想要到近乎不能忍受。
但正因如此,他退开了。
比起失去,她将笑意分给他人更令人绝望。
那是他不能忍受的背叛。
于是,爱成了一种矛盾的毒品。
想要她臣服,却在她的自由里看见自己。想要她依赖,却知道她生来就是注定孤立无援。
他渐渐明白了天音的存在,就是一道无法避开的伤痛。
靠近她,就是靠近痛苦。远离她,就是远离幸福。
可是他似乎从来没有得过幸福,他唯一拥有的只有痛苦本身。
所以他宁可留在她的身侧,被这痛苦困住。
即便如此,天音也还是站在那里。她看透斑的退缩,指尖扣住衣襟的那一瞬间,那力道带着决绝,把他从自设的牢笼里揪出。
不许走。
晚风吹灭了灯。黑暗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,相互缠绕难以割舍。影子如皮肤互相摩擦出的热。
他们贴得更近,呼吸撞在一起,唇先行试探,再被允准。衣襟散落,世界在体温里滑落,只剩啜吸、低哼与互相占有的喘息。
他又在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,既熟悉又令人生厌的自己。
于是他沉入这份既无法驯服,也无法回头的荒原。
那个箱子的形状,至死仍在斑的记忆里。
她甚至没有呼救,就被那无底的黑暗拖入匣体。她的背影最后一次映在火光中,随后熄灭。
他扑过去时,只剩空无一物。
斑还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死亡,泉奈、族人、那些沉没在记忆里的名字。
但是天音怎么会死呢?她这个人怎么会死呢?
他拒绝承认这个现实。
斑能原谅泉奈的离去,原谅天音的执拗。
但他不能原谅自己。
斑不能原谅自己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,也不能原谅自己无力改变这个世界。
所以他要创造另一个世界,在那里不需要原谅。
刨开泥土,挖开坟冢,把她从死亡里夺回。抱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身体,他几乎带着虔诚将她圈在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