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其中缓缓睁开眼。身体轻飘飘的,没有疼痛也没有烦恼,甚至连心跳声都消失了。而这里没有太阳和月亮,只有一片死寂的雾。
原来死去就是这样吗?
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和空虚。
我低下头看见断去的手臂已经完好无损,指尖还带着温度。仿佛那些血那些撕裂过的骨与肉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我死了。
这就是尽头。
就在我以为自己会孤零零一个人走下去的时候。在远处的雾气里,我看见亮起了一点微光。一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浮现,雾散开来他的眉眼愈发清晰。
而那张脸是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。
泉奈。
我怔怔站在原地看着他。他终于停在我面前,声音传来,穿过雾与水落进我心里。
“不是说好了要长命百岁的吗?”
此时此刻,所有的死寂都被撕开一道口子,涌入汹涌的热流。
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奔了出去。
我紧紧地抱住他。他的臂弯是实在的,温热的气息一点点渗进来带着令我着迷的触感。
我埋下脸,声音哽咽地说着:“泉奈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
他下葬时,我二十五岁。我记得很清楚。扉间在面前我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要是能跟他在此同归于尽我也愿意。
好想见到他,好想回到他的身边,哪怕是死也行。
如今真真切切地站在这里看见他。我所有压抑在那场冬天里的东西都被击碎。
那股难以抑制的感情上涌,顷刻间我忍不住在他的怀抱里失声痛哭了起来。
那些年压在心口的悲伤、愧疚、怨恨,如同河水决堤一般,汹涌溃出,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“……对不起,泉奈。”
泪水一滴滴打在他的肩上,我死死揪着他不敢松手。指尖攥紧的是久违的温度,那么的真切那么的温柔。
“我没照顾好斑。”
“我没护住宇智波。”
“连你留给我的刀……我也没用好。”
话说到一半就哽住,眼泪烫得我脸颊发痛,呼吸断断续续。
“你走了以后,我拼命想要保护,可是……可是到最后,我什么都没守住。”
“我答应过你的,我说过会护着他们的,可是……全都没了。”
“连斑……我也没能留下来……”
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坠落,我的声音碎得几乎听不清,怕他说什么安慰的话来击碎我。但终究是终于忍不住把压在心里的痛全都交给了他。
“泉奈……我好恨。”
“我恨这个世界,它把一切都夺走了。”
我的声音发抖……
“为什么要是我们?为什么只有我们要一次又一次失去?!
我们拼尽一切守护的理想,最后只剩下仇杀。既然世界必然走向背叛与流血,那么所谓的和平与村子到底是什么?”
我伏在他肩头,哭得浑身都在颤抖。他的手覆在我背上,僵硬着一点点收紧。
过了很久他才低声开口。
“……天音。”
我哭声一顿,明明是我在道歉为什么他比我更难过。
“要是我没有死得那么早,你和哥哥也不会过得这么痛苦。”
下巴抵在我发间,他话灼得我眼泪更凶。
“我该一直在的……我该守着你们的。”
我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能说出口。眼泪模糊了视线,我只能将额头抵在他颈侧感受他的热意。
我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哭,还是在贪恋这份久违的温度。
雾气翻涌,只有他的呼吸声和我的哭声在这片死寂里交织。直到声音被自己的啜泣磨平,我才慢慢安静下来。力气像是从骨头里被抽走,我整个人靠在他怀里,指尖还攥着他的衣襟。
他没有催我只是抱着我,掌心的来回轻抚,好似在把我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唤醒。
“……天音,哥哥还活着。”
那句话在雾里散开来,每一个字都烙进我的骨血。
“……你说什么?”
我明明已经接受了“他死去”的事实,甚至用那个念头去赴死。可现在这句话像一把刀,把我所有的认命,所有的绝望全都劈碎。
如果是真的呢?如果斑还在?
那我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选择又算什么?
他与我视线相接,说道:“哥哥他一直在等你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想追问在哪里、怎么可能、为什么?
那些问题在脑海里挤成了一团,终于只化作一声极轻的“……真的?”
他没有再多解释,只抬起手拂去我颊侧尚未干的泪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