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李阿保却发现,楚王除了例行过问,身边几乎没有世子的痕迹,反倒是每每收到裴家七郎的消息总要喜上数日,将书信视若珍宝读了又读。
裴恕之一忖:“如此说来,去年我身上微痒红肿,也你是暗中所为?怎么办到的。”
——当时楚王还以为爱子不小心沿途沾到的。
李阿保一抖,硬着头皮道:“小人托人从雪岭采了几株稞麦,晒好磨成麦粉备着。公子去岁来时,小人偷将稞麦粉掺入面团中,烤好的点心送去了公子屋里。好在小人放的不多,听说公子服下两剂清心汤就大好了。”
裴恕之起身,负手走了几步,“你有了几分把握,于是暗中联络毛甫慈。一个月前毛甫慈暗中赶来凉州,于是你们就趁夜奔往益州举告阿耶。”
李阿保哭丧着脸:“小人一时糊涂,求公子饶命啊!”他冲着眼前的背影连连叩首。
谁知裴恕之沉吟片刻,回过身来,“毕竟你举告未成,你上阵拼杀也是卖了力气的。”
李阿保如聆仙乐,狂喜至不敢置信:“公子愿意饶恕我?”
裴恕之一手按他肩上,温言道:“一切由来,皆因你气运不佳。”
“多谢公子体谅!”李阿保喜极而泣,激动的恨不能立时磕几个响头,一低头才发现一只白玉般修长手掌已有力的握住了自己的脖颈。
他愣了。
裴恕之微微低头,眼眸如月影映江心,清冽含锋:“你忘恩负义,人品卑劣,这辈子气运只能如此了,还是重新投胎吧。”
李阿保瞳孔放大,用尽力气去掰那手掌时摸到一枚温润的青玉扳指,以及纹丝不动的修长五指。
屋内响起一记人骨断裂的轻响,李阿保的脑袋歪在一边,气绝身亡。
裴恕之丢开手,尸体坠地。
那清秀面孔的侍卫弯腰去探李阿保的气息与脉搏,确定了毙命。
裴恕之抽了条雪绫帕子擦擦手,随即丢入火盆。
绫缎质地纤薄,被火舌一舔就化为灰烬。
“子烈,收拾一下,尸首还有用。”裴恕之吩咐。
覃子烈领命。
厅堂大门敲了三下,裴恕之道了声进来,面带刀疤的侍卫进门传报:“禀告少相,于老夫人醒了。”
裴恕之的脸庞隐在阴影中:“捡日不如撞日,今夜就一齐把事办了罢。铁勒,把姓毛的也带去,穿戴整齐些。”
*
楚王府后宅深处一角,一间充满衰败气息的精致内室。
床榻上靠坐着一位气息孱弱的老妪,正是当年裴王妃的傅母于氏。
一名中年男子正扒着床边埋头大哭,“阿娘救命啊,儿子知道错了,阿娘救救儿子吧。儿子家中还有儿女啊……”
于傅母满面皱纹,衰老的近乎不正常,仿佛短时间内被抽干了生命力。
裴恕之双手负背站在门边,冷冷看着。
这中年男子名叫毛甫慈,是于傅母的独生子,也是当年泄露裴映机密之人。
事情说穿了毫不稀奇——当年裴映出嫁时十里红妆,偌大嫁妆自要人打理。毛甫慈才干品性皆寻常,但作为于傅母的独生子,还是分管了一小份产业。
裴映暗中资助曹王,数年内几度联络西南粮商,内部银钱调动,这等漫长而细微的动静外头人是察觉不出的。魏国夫人再能耐也不能冲进每家清点成箱成箱的账本,但留了个心眼的毛甫慈却逐渐咂摸出了异样。
于傅母立身甚正,手握裴王妃庞大私产,却不曾给独子徇私。而魏国夫人收买暗线从不手软,只要消息管用,一掷千金是常有的事。毛甫慈虽已小有家财,但是谁会嫌钱多呢。
财帛动人心。
正是他暗中密报了银钱流动的异样,才让魏国夫人撬开了裴映巨大秘密的一角。
于傅母微颤颤的捧起儿子的脸细看,看的时间越长,中年男子心中希冀就越盛。
谁知于傅母却道:“……仔细看来,你真是越来越像你老子了,我早该对你死心的。”
这话一出毛甫慈呆了,下一刻哭喊的愈发尖利凄惨,“阿娘,王妃是你一手养大,难道儿子就不是您的骨肉了吗?儿子自幼无母照料,这才养歪了性情,这难道不是阿娘之过,您不能撇下儿子不管啊啊啊……”
于傅母没理他,对裴恕之道:“我已见过他最后一面,够了。”
裴恕之抬手,适才那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一左一右将毛甫慈挟了出去,覃子烈迅速将适才从李阿保嘴里掏出来的污糟布团塞进他嘴里,铁勒横了他一眼。
众人退出屋去。
于傅母极力望向裴恕之,视线留恋——熟悉的凤目长眉,高挺的鼻梁,轮廓清晰的下颌,透过这张丰神俊雅的面孔,她仿佛看见了另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