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6 章
台前一件一件的卸下钗环。

    烛火如炬,半丈高的菱花铜镜中,云鬓珠钗的华服丽人被映照的肌肤如玉,颊堆似火红霞,身上散着芬芳的花枝酒气味。

    裴王妃对着菱花镜缓缓摇头,“你初次进偏殿时候就穿着靴子,地上也应有足迹。”

    郦璟答道:“学宫的规矩,正殿读书之处是每日下学时洒扫。偏殿夫子们歇息之处是每日清晨洒扫。每逢午间饮食休憩时,敬廷与越王世子几个常爱去偏殿请教夫子,偏殿有我们的足印并不奇怪。”

    他有些心急,“母亲,王相他们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怎知唐学士不回偏殿的?若他也回去,你们岂非撞个正着。”裴王妃卸下鬓边压发的明珠华胜,随手丢进一旁的双凤望仙漆木妆匣中。

    郦璟只好回答:“儿子在树上望了许久——唐学士朝向东面走的,应是直通顺义门离宫;王相往西面离去,估计是回弘文殿继续理政。他二人走的一东一西,而学宫在北面,哪怕唐学士半途折返,依儿子的脚程,也能赶在他前头。”

    裴王妃今日的宴饮直至快要宵禁才结束,郦璟硬是等到半夜,急着要告知今日所闻所见,谁知裴王妃似乎对他的善后举措更感兴趣,听完儿子对王唐二人对话的简述后,就东一句西一搭的问起了细枝末节。

    郦璟一一回答,裴王妃转过身来,若有所思的看了儿子几眼。

    郦璟心中着急,终于问出来:“母亲,王相他们真的要废帝再立吗?”

    裴王妃神色如常,转身继续对镜卸妆,“是如何,不是又如何。过一阵子不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!”郦璟惊愕,“这等废立大事,这是,这是……”他本想说‘谋朝篡位’,想了想敬宣的阿耶也是先帝与太后的亲子,似乎并不合适。

    裴王妃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笑,在洁白的细麻布帛上倒出清香扑鼻的花露,缓缓擦拭自己的面颊。她淡淡道:“你往日读了那么多书,自三皇五帝以来,这等事哪朝哪代少过。有何稀奇,少见多怪。”

    郦璟急了,“这怎么一样呢!这这……如此大事,应当,应当……”应当怎样,他小小年纪也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裴王妃停下动作,微微侧面,赤金分心在鬓边幽幽闪动,铜镜一侧映出一张与自己十分形似的稚嫩小脸。她对镜中的小脸问道:“你打算将这事告诉陛下么?告诉他,他的母亲与他的宰相正在密谋废了他。”

    郦璟张口结舌。自他出生,褚太后就是擎天柱石一般赫赫神威的人物,所见所闻皆是几十年来太后碾压无数敌手的狠辣故事。反抗她?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。

    裴王妃又问,“那么你打算将这事告诉齐王么。告诉他,他的母亲打算废了他的兄长立他为帝。问他欢不欢喜?”

    郦璟依旧无法回答。他隐隐觉得敬宣的阿耶齐王不但不会欢喜当皇帝,还会从此日日忧惧。但是同样的,他也反抗不了褚太后。

    裴王妃看镜中儿子的小脸上尽是茫然,神情柔软下来,“你遇事不慌张,这很好,但要记住,许多时候,一动不如一静,先招不如后手。遇事莫着急如何行事,而是先理清楚头绪。今日你听了唐学士与王相的密谈,可有什么领悟?”

    郦璟脱口而出:“王相与唐学士原来是师兄弟,但当年他曾对不住唐学士。”

    裴王妃没想到儿子首先想到的是这个,莞尔一笑,“不错,还有呢。”

    郦璟微微歪头:“但奇怪的是,唐学士似乎没有追究王相的意思,反而就此不问朝政,甘心当个闲散官。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裴王妃垂眸:“对啊,你以为这是何故呢。”

    郦璟凝思片刻,“唐学士提到了当年离奇而死的萧晋,似是心灰意冷了。所以王相再三劝说,唐学士依旧不肯入伙。不,不止是心灰意冷。照唐学士的说法,王相他们行废立之事,不论成败都非常凶险,所以他不愿意蹚这浑水。”

    裴王妃嘴角微微弯曲:“你觉得王相他们行事可有道理?”

    郦璟这次没有急着开口,望着铜镜中母亲清冷美艳的面庞,仿佛朦朦胧胧隔着云端的花丛一般。他若有所悟,轻声道:“真正欲行废立之事明明是太后,王相他们只是襄助。唐学士今日再三冷笑讥诮,他讥讽的其实不是王相,而是,而是……太后。”

    裴王妃全身一静,随后伏在妆台上呵呵轻笑起来,笑够了才砰的一声合上金丝漆木饰匣,转身过来,神采昂扬,浑不似平日里的冷漠与漫不经心。

    她看着儿子,一字一句道:“什么‘废昏立明’,尽是阴私谋权之言!当今天子自幼就少有主见,他对杜皇后言听计从是昏聩庸懦,若他对太后言听计从呢,怕不是褚家党羽要齐声称颂英明天子了!”

    郦璟两手冰凉,不自觉的攥紧衣袍。

    “不但‘废昏’可笑,‘立贤’更是可笑!”裴王妃双目炯然,双目淬火,“先帝与太后诸子中,最最贤德的正是被监禁在巴州的废太子瑛。王昧那伙人真有自己说的那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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