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颗石头
教授,我……」她感觉自己的脸上有些热:「很期待教授的说明。」

    嗯,这样说应该不会显得自己太积极或者太孟浪吧?她想。

    毕竟沈昭会邀请她一起看展,一定是把她当成了近似朋友的角色,就如同她前几日想的那样。朋友,想到这个名词,张璐璐又感觉自己给自己成功找到了一颗定心丸。是的,朋友之间互相赞美是非常必要的。

    正当她心里有些满意于自己的想法时,却听见沈昭说:「今日的妆容很好看,很适合你。」

    张璐璐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又像被什么悄悄点燃,热意从胸口窜上耳垂,甚至连手指都不自觉微微蜷了起来,像要将什么珍贵的东西握紧。

    她不是没听过赞美,但从沈昭口中说出来的赞美,却好像有一只珍稀鸟类为她叼来一根漂亮的羽毛,放进了她的掌心里。所以她不敢收紧力道,只能虚虚的将那句话捧好,低低的「嗯」了一声。

    好似也在那瞬间,沈昭身上的木质调香水悄悄地钻进她的鼻腔。淡淡的雪松与檀香,像木头浸过雨水的气味,静静地包围了她。

    她不禁想,为什么在户外、在验票口的时候没注意到?那味道明明是沈昭平常会用的,但此刻却格外明显,甚至强烈得像是一种召唤。

    是因为她说了那句话吗?是因为她的眼神里带着柔软的光,所以那股熟悉的香也变得不同?她不知道,只知道鼻腔里的气味仿佛牵动了心脏的律动。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那句话来自于沈昭这样的人,才会让熟悉的香气也随之具象化,像潮水一样翻涌而来,令人无法招架。

    张璐璐努力忽视那股浮起的热意,把目光移向手里的展览手册,指腹轻轻磨蹭了下尖尖的书角,像是在提醒自己必须冷静。

    「我们从这边开始吧?」她朝沈昭点了点头,又尽量平稳自己的语气。

    两人来到了「绘本空间」,这里一眼望去,有许多可供观看的画作。有些作成投影的电子书,有些则是单幅的画,还有一些则是打印出来的小插画、漫画等等。

    「这一区是由孩子们的作品与受访素材共同构成的,恰好有些就是系上学生的参展作品。」在张璐璐还未细看展品时,沈昭的声音再度响起,带着她一贯的温和与清晰,一下子就吸引了张璐璐的注意力。

    「如果张小姐方便,我想请你留意一下墙面上的这张图,它的构图与用色……其实相当有意思。」

    张璐璐依着沈昭的话语看过去,只见墙上挂着一张略显粗糙的蜡笔画。画面中央是一座空荡荡的游乐场,荡秋千歪歪扭扭悬在半空,溜滑梯前站着一个没有脸的小孩,没有其他玩伴,也没有太阳,更没有鲜花。画面四周有大量黑色粗线构成了边框,像是有人试图将这景象锁在里面。

    「这是……几岁孩子的画吗?」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「七岁。」沈昭说:「他画这幅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,我们问他为什么不用脸,他说:『因为没有人记得我的脸是什么样子。』」

    张璐璐的手指不自觉捏紧了手册的边角。那是一种悄然升起的共感,像是隔着漫长的时间,听见了曾经的自己。她也曾在童年时想过:如果没有人真正看见我,我会不会就慢慢地、慢慢地从「世界」这个画布上消失?

    她不知道答案究竟是什么,因为她记得,有一位语文老师曾经让她下课去办公室,只是为了夸她的作文写得很动人;她记得简瑜跟卫怀瑾会投喂她、照顾她的情绪。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,如今却像一根一根的细线,在这个展览厅里,被织成一张虚拟的证明。

    她没有从画布上消失。她一直都在,只是很多时候没有回头看见自己留下的痕迹。

    她偏过头,恰巧看见沈昭的侧脸。那张脸并不像光那样炫目,却是温暖的,让她想要靠近。

    她忽然意识到,这场展览不只是观赏,也不只是知识与美学的交融。

    它像是一道门,带她与沈昭一同靠近某些时刻曾经无助的自己、某段被窜改感受的童年。

    而她的心,也在这样的靠近中,不知不觉地被雕刻出了一点新的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