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学
顿,抬眼时,正撞进云岫弯成月牙儿的眸子里。玻璃窗敞着,她整个人趴在教室后窗的窗框上,校服领口沾着点操场的草屑,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垂在肩头,发梢随着穿堂风轻轻晃悠。窗台上还留着她刚按出的两个圆圆的手印,沾着点跑道上的细沙,她却毫不在意,只笑眯眯地瞅着他,眼里盛着满当当的阳光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。”砚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,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。穿窗而过的风卷着操场边的槐花香涌进来,混着云岫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,还夹着点学校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气,在鼻尖缠缠绕绕。

    云岫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校服袖子被压出几道褶皱,声音甜得像浸了蜜:“我来看看我哥哥呀。”她说话时,眼尾弯成好看的弧线,笑起来时眼角微微上挑。

    砚礼垂下眼帘,视线落回练习册上,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红。“这里比较无聊,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前排同学转过来的好奇眼神,才补上后半句,“你可以去操场找你们班同学玩。”话音刚落,就见云岫飞快地摇起头,马尾辫扫过窗沿,带起一阵细碎的风,辫梢上的红色头绳闪了闪——那是上周学校运动会发的纪念品。

    “不嘛不嘛,”她拖长了调子,尾音像羽毛似的搔着人心尖,“我要和哥哥聊天嘛~他们玩的拍手游戏我都不爱,就想跟你说话。”说着,还隔着敞开的窗户,轻轻晃了晃他搁在桌沿的胳膊,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,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校服袖口的校徽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砚礼被她这副模样弄得没了办法,无奈地叹了口气,却还是放下了笔:“你想聊什么?”

    这一句问话像打开了话匣子的开关。云岫立刻来了精神,叽叽喳喳地讲起来:“刚才数学课王老师提问,小雨把‘鸡兔同笼’算成了‘鸡飞狗跳’,全班都笑疯啦!”“学校小卖部新到了橘子味的冰棍,我带的零花钱够买两根,等放学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?”“还有还有,美术课要交的树叶贴画我弄好了,用银杏叶拼了只小蝴蝶,等下拿给你看……”

    风从窗口灌进来,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,也吹得砚礼摊开的练习册边角轻轻翻动。她讲得眉飞色舞,一会儿学着王老师扶眼镜的样子,一会儿又比划着蝴蝶展翅的动作,校服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鼓起,像只小鸽子的翅膀。辫梢偶尔扫过砚礼的手背,带着一点痒痒的暖意。

    砚礼就坐在那里听着,偶尔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上,嘴角会不自觉地抿出一点浅淡的笑意。阳光从她身后漫过来,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连带着教室里粉笔末的味道都变得轻飘飘的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每节课的下课铃刚响,敞着的后窗总会准时出现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小小的身影。“哥哥!”云岫的声音清亮得像风铃,顺着窗口飘进来,穿透走廊里同学打闹的喧闹声,精准地落进砚礼耳中。

    她总带着些学校里的新鲜事:走廊公告栏换了新的手抄报,隔壁班的篮球赛赢了,甚至是花坛里新发现了一只七星瓢虫。有时她会从窗口递进来一颗水果糖,糖纸是学校小卖铺买的;有时举着刚在美术课上画的人物图,指着歪扭的小人说像哥哥的样子;更多时候,还是这样絮絮叨叨地数着校园里的琐事,像要把课间十分钟的每一秒都掰开来和他分享。

    砚礼大多时候只是听着,翻书的手指会放慢速度,或是握着笔悬在纸上,等她说完一段,便轻轻“嗯”一声,算作回应。有一次他正埋头看从学校图书馆借的散文,云岫讲起今天体育课跑步摔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点皮,他没抬头,却顺着她的话低声接了句:“去医务室涂药了吗?”云岫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更欢了,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桥,声音里的雀跃顺着敞开的窗口漫进来,几乎要溢满整个教室。

    窗外的玉兰花谢了又开,操场上的孩子们也渐渐被新生取代,他们已经成为了高年级所以很少有人下操场玩,一般下去都是男生打篮球,砚礼桌角的课程表一张张更新,印着卡通图案的月份牌渐渐爬满了用红笔圈住的考试日期。云岫的马尾辫长了些,校服袖口的校徽被磨得发亮,可趴在窗台上喊“哥哥”的模样,却一点没变。

    砚礼的练习册换了一本又一本,扉页上偶尔会出现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,是云岫趁他不注意,从敞开的窗口探手进来、在他去办公室交作业时偷偷写下的。他从不擦掉,只是翻开时,指尖会在那行字上多停留片刻。

    槐花落了满地,又被秋风扫干净。教室里的孩子们个子蹿高了些,校服裤脚渐渐短了一截,窗外的蝉鸣换了几茬。云岫依旧每天来窗台报到,砚礼依旧在她叽叽喳喳的声音里,慢慢翻过一页又一页书。

    那些带着阳光和槐花香的课间,那些混着笑声的碎碎念,像从敞开的窗口漏进来的细沙,悄悄填满了小学时光的缝隙,伴着预备铃的清脆声响,缓缓地,就淌过了好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