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片刻,尚书府的热闹消散无踪。
场子冷清下来。
言修羽稍落后些离府,离开前看了一眼那仍跪在厅中垂头不语的女子。
某人真是安排得一场好戏。
只是不知这替她唱戏的戏中人,她又会如何处理。
“之后恐怕需要你当庭作证。”
冷淡的调子轻轻落在隼娘耳边。
隼娘无不配合,“是,妾一定会将每一笔都仔仔细细交代清楚。”
一字一顿,清晰、恳切。
像是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。
言修羽颔首离去。
喜鹊从遥远的天际停落在隼娘脚边,亮亮的眼珠骨碌碌转,绕着隼娘跳来跳去。
隼娘重重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身躯倏地垂倒,有水珠在眼眶打转。
喜鹊扑扇着朝天空飞去。
隼娘支起头,仰着脖子望向鸟儿消失的天际。
夕阳灿烂夺目。
今日的天空美得她想哭。
*
两日后,京郊客栈。
地处京城周边通衢之所在,本该是人来人往、车行如注的场景,却见行走路过皆绕行。
只因门口一排着深蓝色补服、腰挎长刀的人矗立,其凶悍的气场令人不敢靠近。
一身着青绿色曳撒的千户自外向内,疾步朝楼上走去。
行至上好厢房外,小心将怀里揣着的信件拿出抚平,才敲门问询。
“都督,属下有要事禀报。”
听得内间传来准允,才推门而入。
只见靠窗的桌案旁立着一人,一身特赐的赤红色织金妆花缎飞鱼服,昭示着其必是位高权重之辈。
个子不高,腰间束鸾带镶金玉,“仁”字号金牌钑独龙盘云花腰牌悬挂其上。
眉目凌厉严肃,身上有着常年奔袭在外练就的干练之气,然眼神泛着精光,似有数不尽的算计掩埋其中。
“什么事?”
汪沸负手而立,两枚核桃在手中徐徐相碾发出“咯吱”声。
那千户垂首将信件呈上去,“柴指挥被陛下下狱了。”
汪沸展信的手一顿,“广玉楼的事不是暂时了结了吗?”
“听说又被翻了出来。”
眉头皱起,汪沸仔细浏览信中所写。
片刻后,“成事不足败事有余!”
“好色便罢了,竟然还将钱山卷了进来。”汪沸将信纸往桌上重重一扔,一旁的千户绷紧身形,闷不吭声。
房间内一时安静可闻落针。
少顷,那千户谨慎开口道,“祭祀之礼在即,钱大人和柴指挥怎会这般不小心?”
汪沸眯了眯眼。
“自然是有人做局。”
“难道是东厂?”
千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出了自己的猜测。
却没得到汪沸的肯定,抬首去瞧,汪沸背对着窗,面目隐在暗中看不清什么神色。
气氛紧张似有迷雾笼罩。
那千户不敢再探,默默低下了头等候吩咐。
若是从前,汪沸定然认为是高魁。
毕竟这些年与东厂之间的明争暗斗他自己都数不清,而平和的表象仅仅是一张薄薄的蝉翼。
只要局面出现动荡,就会彻底破裂。
异姓王之首宸王世子言修羽的突然回京,正是破局的征兆。
没人知道陛下意欲何为。
言修羽的安静也令他更加不安。
这意味着对方会长留京城,其代表的众异姓王是如今大顺朝唯一能领兵打仗的势力。
圣意难测。
异姓王常年驻守边关或封地,非诏不得擅离,若要动用,为何只动言家?
若是想要“质子”,为何又只召回言修羽一人?
猜不透的落子让他在外都无法安枕。
直到前些时日,言修羽剿匪大捷而归,得封昭勇将军。
他才觉得悬着的心落到实处,随即而来的就是焦急,京城必将有所动,他却身处漩涡之外。
因此才有了提前返京的计划,他拿捏着时日,只堪堪早了五日,就怕引起陛下怀疑。
抢在祭祀礼之前,也有现成的理由。
本来一切尽在掌握,偏偏柴良与钱山勾结一事发生得如此巧。
东厂亦要从祭祀上获利,不会在这个时候挑起争端引来陛下目光。
而今年锦衣卫不再如从前铁桶一般,他不在的时候,卫署多了一位受陛下提拔的佥事方烬。
难道是此人?
他曾猜测方烬是陛下放在锦衣卫的明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