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冲出诊所时,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刚站稳就撞见快步走来的维恩。
对方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滑,看到他手里的档案册,瞳孔骤然收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烫人的东西。
“你拿这个干什么?”
维恩的声音劈了个尖,伸手就想去夺,指尖却被埃文猛地避开。
档案册“哗啦”一声散开来
催眠记录那页飘落在地。
埃文盯着地上的纸,突然笑出声,笑声又干又涩,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
“你看啊……他记录得多清楚,‘失误率下降37%’,原来我所有的努力,在他眼里就只是个数字?”
他蹲下去捡那页纸,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好几次都抓空。
“小时候他骂我笨,说我连试管都拿不稳,后来突然开始提莱恩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得吓人,泪水却像被堵住了,怎么也掉不下来
“我还以为……以为他终于想有点当爸爸的样子了,原来只是换了种方式逼我?”
“埃文……”
维恩想拉他起来,却被他甩开。
“那妈妈呢?”
埃文突然拔高声音,像是在问维恩,又像是在问空气
“她日记里写的‘三只乌鸦’,她留的银坠……难道也跟他的实验有关?她为什么要自杀?是不是也被他逼的?”
一连串的问题砸出来,可笑的是最先撑不住的是他自己
他猛地蹲下去抱住头,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。
“我到底是谁啊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叹息
“我做的实验,我拿的奖,我记得的那些事……到底是真的,还是他编出来的程序?”
维恩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,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。他想说“你是埃文,是我哥”,想骂父亲是个疯子,可话到嘴边,却只变成一句干巴巴的
“别这样”
风把地上的纸吹得翻卷起来,埃文突然抓起那枚银坠狠狠往地上砸,银链子撞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。
“连这个也是假的?”
他盯着那只蜷缩的乌鸦,突然崩溃地吼出来
“那莱恩呢?我记忆里那个抢我玩具、跟我躲猫猫的弟弟……也是假的吗?!”
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道上荡开,带着孩童般的绝望。维恩冲过去抱住他,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拼命发抖,像要把这些年攒的委屈全抖出来。
“是他的错,全是他的错。”
维恩重复着,手忙脚乱地去擦埃文脸上的泪,却发现越擦越多
“跟我走,我们回家,把这些都忘了。”
可埃文只是摇头,眼神空茫茫的,像是丢了魂。
“忘不掉啊……”
他哽咽着
“他是我爸啊。”
维恩抱着埃文的手臂骤然收紧,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骨骼的震颤。
这让他想起十三岁那年,他因为偷偷改了父亲实验数据被发现,男人把他推进地下室的禁闭室时,锁芯转动的声音像重锤砸在心上。
那间屋子没有窗户,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。
父亲的怒吼还在门外回荡
“跟你那个死妈一样蠢!连数字都记不住,留着有什么用?”
他缩在墙角数着秒针走,直到凌晨听见锁响,埃文举着小手电筒冲进来,校服上还沾着夜露
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时,手心烫得像揣了团火
“别怕,我跟爸吵过了,他不会再关你了。”
此刻怀里的人还在发抖,维恩低下头,下巴抵着埃文汗湿的发顶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
“哥,真的不是你的错。”
埃文的挣扎停了半拍,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气音。
“你记得吗?”
维恩的手指穿过他汗湿的头发,轻轻按着他后颈那块凹陷的地方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
“小时候你把我从禁闭室拉出来,蹲在楼梯间给我剥橘子,汁水流了满手,你说‘咱不看他脸色,哥带你偷溜出去买冰棍’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柔
“那时候你就已经在护着我了”
“现在换我来,好不好?”
风卷起地上的纸页,维恩腾出一只手捡起那枚银坠,链扣虽然摔弯了,乌鸦的纹路却依旧清晰。
他把银坠塞进埃文手心,合上他冰凉的手指攥紧
“妈留这个给你,一定是想让你记得点什么。不是实验数据,不是谁的期望,就是你自己 ”
“是会哭会笑,会为了护着我跟爸顶嘴的埃文。”
埃文的睫毛颤了颤,一滴泪终于砸在手背上,烫得惊人。